离开潦泽坝的葱郁水田,调研组的飞梭转向东部,驶入崩龙族世代生息的山脉地带。
窗外的景色从湿润的、流淌着生命气息的绿意盎然,骤然过渡为苍莽、粗粝的赭石色。
山势陡然拔高,如同巨人嶙峋的脊骨,裸露的岩层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光泽,植被也变得低矮,粗壮。
空气干燥,弥漫着尘土、岩石粉末和燃烧的气味。
林洵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目看向坐在斜前方的云峤。
域长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下显得冷峻,束起的长发纹丝不乱,素色的衣衫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像一尊完美的塑像,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情绪的波澜。
林洵想起曾经云峤面对五族首领轻慢时的隐忍薄怒、面对焦头烂额五族干部时的轻松随意,又想起昨晚潦泽坝晚宴上,鸾瑛失控的灵尾与云峤那转瞬即逝的紧绷。
总觉得,他显露出来的轻松不是真的,愤怒也不是真的。
云峤的情绪是根据当下的工作需要选择性地演绎出来的。林洵没来由地有这种感觉。
但这不太正常。人又不是机器,哪能随时随地调整出自己想要的情绪状态?
大领导的心,海底的针。林洵暗叹。
要是能开发个“云峤情绪波动监测符”就省事多了,省得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光察言观色。林洵在心底自嘲地嘀咕了一句,试图驱散那点沉甸甸的压抑感。
林洵悄然运转起循理诀。并非刻意窥探,只是闲得无聊。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地扫过飞梭内部,构建着空间模型,分析着气流、温度、灵气波动……最终,那无形的触须不可避免地落向云峤。
他试图捕捉域长周身那温厚水泽气息的细微变化,试图从那平稳的呼吸节奏中解读出一丝情绪。然而,所有的探查都如同石沉大海,只反馈回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林洵有点不死心,一再探查,见云峤似乎确无反应,当下只得老实了,默默收敛了功法。
域长的控制力远超他的想象,也让他那点小心思显得格外幼稚。
飞梭降落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崩龙族北山脊矿区。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矿石碎屑和机油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林洵差点背过气去。
眼前的景象,与潦泽坝的生机勃勃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透着一股萧索。
几排低矮的工棚依山而建,灰扑扑的,在烈日下无精打采,像一丛丛晒蔫了的蘑菇。
矿洞黑黢黢的入口如同大地暴露在外的开放性伤口,旁边堆积着开采出的废石料。大型的现代化挖掘法阵和器械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依靠矿工人力驱动着小型凿岩机或推着沉重的矿车。
空气中飘散的粉尘热情地扑向每一个新来的面孔。
林洵感觉自己瞬间被裹上了一层矿石粉。
很好,天然矿物面膜,纯物理磨砂。他苦中作乐地想,悄悄用了个清洁符拂去脸上的浮尘,效果聊胜于无。
来往的矿工大多身形敦实,肤色被阳光和尘土染成古铜色,脸上刻着风霜与劳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手背、脸颊、脖颈,甚至小臂——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如同未经打磨的璞玉般的天然角质层。
这便是崩龙族引以为傲,也象征着他们与大地血脉相连的晶化肤甲。这些肤甲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不但坚硬,还异常柔韧。
这天然护甲确实很适合在矿山这种环境工作,要是能移植……
不对,想什么呢,科研伦理课白上了!林洵甩掉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念头。
前来迎接的是一位身着简朴深蓝色工装的青年崩龙族男子。他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匀称。他的晶化肤甲覆盖范围显然更广,颜色也更深沉,不仅包裹着手背和小臂,连脖颈侧面也延伸出细密的、如同墨玉纹理般的甲片,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他神情沉稳,眼神敏锐。
“域长,林助理,我是岩恩,矿区质检和技术负责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低沉质感,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客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辛苦了。”云峤微微颔首,林洵也连忙打招呼:“岩恩师傅。”
岩恩点点头,目光在林洵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评估审视,但并无明显的排斥或轻视。
来了个细皮嫩肉的中州书生。林洵仿佛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这行字,赶紧挺了挺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扛造”一点。
“情况不太好,边走边看吧。”岩恩干脆利落地转身,步履沉稳地率先走向矿洞方向。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扎实,每一步都与脚下的大地产生着某种共振。
林洵紧随其后,再次悄然运转起循理诀。这一次,他的神识谨慎地覆盖向岩恩的背影。
识海中迅速构建起关于这位技术负责人的初步模型:步伐频率稳定,重心控制极佳,说明下盘稳固,力量控制精准;呼吸绵长深沉,说明体力充沛,耐力强;晶化肤甲分布区域及颜色深度,说明经验丰富,可能长期接触高灵气环境或特定矿种;情绪波动反馈极微弱,说明意志坚韧,情绪内敛。
同时,矿区的三维地图在识海中同步展开:地质结构复杂,主矿脉走向几近中断,残余矿体支离破碎,开采面深入山腹,安全隐患点标记为橙色;废料堆积量远超新开采量,资源利用率低下;环境粉尘浓度超标,矿工防护措施简陋……冰冷的数据无声地印证着岩恩那句话。
岂止是情况不太好,简直是情况很糟糕。林洵看着识海里标红的地质模型,内心默默感叹。
“北山脊是老矿区了,”岩恩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富矿层快挖空了。”他抬起覆盖着墨玉晶甲的手,指向旁边堆积如山的废石料。
“以前运气好的时候,一镐下去能见绿,现在……”他顿了顿,晶甲覆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吨料子里,能挑出几百斤勉强能用的毛料就不错了。种粗,水干,裂多,绺深,卖相难看得很。”
林洵的目光随着岩恩的手指扫过那些灰黑色的废料堆。循理诀的分析结果冷酷地显示,那些废料确实如岩恩所说,可利用率低于5%,残余经济价值微乎其微。
更让他心惊的是,模型对附近区域潜在矿脉的推演结果一片黯淡,发现新富矿脉的概率低于3%。这几乎是宣判了这座矿山的死刑。
“新矿点的勘探情况呢?”云峤问。
岩恩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稍稍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几处新开的、规模明显小得多的矿口,以及更远处一些零星的探矿点。
他覆盖着墨玉晶甲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在找。翻山越岭,打洞钻探,钱花了,人耗了。结果多是些鸡窝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气候。投入大,产出少,风险高,就像在赌命。”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发出一声如同玉石摩擦的声响,“族里的年轻人愿意下这苦窑,钻这黑窟窿的,越来越少了。危险、累、脏,看不到头,也看不到钱。”
话语很平静,内含的信息却极沉重。
鸡窝矿……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这名字还挺形象。下蛋全靠运气,还指不定是金蛋还是臭蛋。
林洵寻思着,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矿石分拣场。几块刚开采出来,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原石随意地摆放在空地上,旁边围着几个穿着光鲜亮丽、与矿区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州商人。
他们手里拿着便携式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玉石检测仪,对着原石指指点点,摇头晃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啧,这块皮壳看着还行,里面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做不了大件,车珠子都嫌费劲!”
“水头太干巴了,杂质也多,这种料子现在中州市场根本没人要,白送都嫌占地方。”
“行了,还是老规矩,打包价,一口价,爱卖不卖。你们崩龙山这矿出的料子,也就值这个价了。”为首的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商人,用肥短的手指敲打着检测仪的屏幕,语气轻佻,态度极不耐烦。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的干部,脸上涨得通红,晶化肤甲在强烈的屈辱和愤怒情绪下微微泛起一层异样的光泽。
他努力压抑着怒火,试图介绍:“老板,您……您再看看,这块料子皮壳紧,打灯看有松花,里面说不定……”
“行了行了!”胖商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像驱赶苍蝇,“你们崩龙人懂什么市场行情?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跑商的运出去替你们吆喝?就这价,要卖就点个头,不卖拉倒!我们时间金贵,没工夫跟你们耗!”他作势要走,旁边的同伴也发出嗤笑声。
林洵看到岩恩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众人,宽阔的肩膀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覆盖着墨玉晶甲的脸颊瞬间崩起咬肌的线条。
他没有回头,但林洵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怒火和无力感,正从他紧绷的背影中无声地弥漫开来。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那墨玉般的晶甲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下,隐隐透出金属冷光。
云峤也静静地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林洵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身姿挺拔依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而,林洵的循理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域长周身那始终平稳温润的水泽气息,在这一刻,似乎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接着,他周身的灵气波动突然强烈起来,肆意地张扬着存在感。
对面的中州商人明显也注意到了他们一行人,尤其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云峤这个潦泽贵族 。
出于一种对本地权贵的忌惮,更出于对云峤身上带着威慑感的水泽灵气的畏惧,商人们收敛了嘲笑,互相使着眼色走了。
林洵的心弦被这细节猛地拨动了一下。域长并非无动于衷,短暂的灵气波动,比鸾瑛捏碎酒杯更能说明问题。
域长显然是有情绪的,在必要的时候,也是能够表现出正常的情绪波动的。
这发现让林洵对云峤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他的平静不是冷漠,而是将汹涌的情绪压缩到了极致,如同深海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含着庞大的力量。
年轻的崩龙族干部看着那几块被贬得一文不值的原石,重重地一拳砸在旁边废弃的石料上,发出一声闷响,颓然地蹲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
岩恩这才缓缓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他没有看沮丧的同伴,也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覆盖着墨玉晶甲、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微划痕的大手,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其中一块被贬为“只能车珠子都嫌费劲”的灰扑扑原石。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沉稳富有韵律,晶甲在粗粝的石头表面划过、按压、摩挲,发出一种奇特的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林洵屏住呼吸,好奇而专注地看着。他听说过崩龙族的晶化肤甲赋予他们对玉石天然的亲和力与感知力,这是他们的本能,也是鉴别玉石品质的绝佳天赋,在经验丰富的专家操作下,准确程度远超精密仪器。
此刻,他面前很显然正是一位精于此道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