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峤冷眼看着自己手下这群所谓的五族精英,竟没有一个人的出发点是想要把事情办好,全是些应付推脱的想法。
回想起刚才在会上,这群人对联委委员的消极抵抗,对五族首领的唯唯诺诺,而面对自己时又是这样一副谄媚怂恿的嘴脸,浅淡的眸子低垂,掩住了眼底的厌倦。
又是这样,自从岳委员来了以后,屡屡雷霆手段,每次都以为情况会有所改善,但到最后结果还是一样。这些人实在安逸得太久了,从根子里就害怕并拒绝改变。
云边这地方沉疴已久,想焕发新生,太难了。
他沉默地注视激动的人群,指端摩挲桌面静静思考,突然发现人群边缘一个畏缩的身影在徐徐靠近。
那是林洵,顶着周遭针对中州人充满了种族歧视花样痛骂的压力,一边弯着腰降低自身存在感,一边兢兢业业持着引水符给桌上每一个水杯添热水,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尽职尽责体现着会务人的职业修养。
仗着现场众人讨论得一片火热,无人在意自己这个中州小喽啰,他甚至已经开始抓紧时间打扫会场卫生,把众人激动时扫到地面的纸质资料收集起来,撕坏的用销毁符现场粉碎装进废弃文件篓里,完整的都收到一起,宝贝地抱回自己桌上,吹吹上面的灰,偷偷摸摸塞进了自己的随身玉简。
云峤:“……咳。”
林洵压根没发现自己的捡垃圾行为已经引起了领导的高度注意,只是一味沉浸在占有大量公家废纸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域政府用的可都是蕴含灵气的结实板正的公务用纸,那么一大摞,带回去挑空白的地方练符,可以用好久!满足!
“各位不必担心,你们不会被赶回家。”云峤不欲继续浪费时间,用食指和中指点点桌面,示意结束讨论,“长老和族长们事务繁忙,那就不必劳烦他们,行政事务本来也是我的本分。这样吧,这几天下班后大家都在一起碰个头,不管质量如何,先拿个初稿出来,周五提给我。”
这也就是要给他们这些人兜底的意思了。
众人面面相觑,虽不太情愿,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当下只有点头称是。
“域长,只有您是真的体谅我们这些下面的人。”
“我们能力有限,倒是累着您了,我这心里实在是……”
“那就这样,”云峤懒得听他们废话,起身离座,瞥了一眼林洵,只见此人看似坐得稳稳当当,实则已经捏着一张清洁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弹射起步打扫会场。“……散会吧,别耽误大家工作。”
……
林洵抱着大包小包,回到联委办公室,如释重负。
每次开会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真的上演全武行。岳委员身体不好,下面这些工作人员又都是脆皮文职,打起来谁顶得住啊。
不过也难怪五族干部怨气重,云边五族向来不服中州管辖,更不愿意按部就班按照中州人规划的发展方向去努力,作为毗邻渊蚀带的边境隔离地区,对中州来说这块地方戍守边境的意义更重大一些,经济发展方面本身也不怎么受重视,中州的帮扶也只是面上好看而已。
毕竟云边全域总人口才四百多万,地小人少,实在也发展不出什么大规模的产业。加之本土种族排外严重、观念落后、现代化程度低,各族都习惯了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上攫取现有资源安乐度日,多年来花力气整治也成效不大。
什么叫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林洵再一次哀叹自己时运不济,看似上岸实则搁浅,这岸不如不上。
联委办主任蔺真真踩着高跟鞋进来,瞧见林洵又在叹气,好笑地问他,是不是又发愁写会议纪要的事?林洵否认,又指指旁边的秦小游:“都怪秦哥把我一个人扔那儿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秦小游大声喊冤:“可不怪我,是你真真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明知道岳老身边离不开人。”
“呵,”蔺真真双手叉腰,明艳的脸上露出冷笑:“今天五族首领是不是来得还算早?要不是我跑到楼下故意找依娜大声八卦今天委员会上要骂人,‘恰巧’被退休办腊拓主任听到,今天怕是没那么快散会吧。”
“找五族通风报信?”秦小游匪夷所思,“你胆子那么大,不要命啦?”
“我有脑子的,谢谢。”蔺真真翻个白眼,“如果不是岳老的意思,我敢干?我还算准了时间去的,他们挨骂的时候五族长老是不是刚好上线?”
秦小游一脸恍然,而林洵在旁边已经听愣了,老实地提问:“虽然我不敢问太多,但是这里面是不是有点东西?”
秦小游拍拍他的肩膀:“确实有点东西,慢慢悟去吧。”
各自为政的五族,深藏不露的域长,不留情面的委员……看似一潭死水的域政府,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秦小游:“怎么样,悟出什么来了?”
林洵:“啊,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蔺真真:“?”
“噢对,小林,是不是你,今天把共享飞剑停楼下了?”
“对,早上去买了点东西,怕时间来不及骑飞剑回来的……怎么啦?”
“没什么,下次记得换个地方,旁边有只御风兽等散会等得无聊,抱着飞剑啃,结果把牙崩了,剑也啃坏了,我刚刚跟飞剑公司那边谈好赔偿的事,御风兽我也喂了修复丹,问题不大。”
林洵感激涕零:“谢谢你,我的姐!感恩有你!”
“不客气,回头给我多搞几张整理符就行。”蔺真真大手一挥,催着两个人赶快工作。“搞快点,明天早上之前会议纪要必须出来。”
云边的夜来得比中州要晚一些。林洵在职工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屏息凝神练了几张符,出门慢跑了一会儿,洗漱休息了半小时,打开个人终端刷了会儿新闻,回了几条信息,就又赶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这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夕阳落到魄山背后,给巍峨的边疆山脉镶上一层金边。域政府里的行道树是可以吸收浊气转化成灵气的灵植,繁盛的枝叶下面挂着的灵果在黑夜里进行呼吸作用,闪闪发亮,是纯天然的路灯。
非工作时间,林洵没有穿工作服,而是穿着宽松的运动套装,头发也没刻意打理,蓬松而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事实上,他确实也才刚毕业没多久。明明就一年之前,还充满学生意气并怀抱着建设边疆美好心愿,而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
下午已经将会议纪要整理好,其实本不必加班的,但林洵想起联委办档案室里堆积的废弃文件,还是准备趁晚上楼里没人的时候处理一下。
毕竟动静有点大,上班时间不太方便操作。
面对堆积如山的废弃文件和多年未整理的历史卷宗,林洵手捻整理符,默念循理诀,催动灵力,神识扫描。
循理诀其实并不是常用的工作法诀,因为它是林洵本科时期自创的。当时被一个辅修数学与物理的师兄拉着参加了全域大学生修士创新创业大赛,两个人在探究万物本源的问题上志同道合,研究数月做出来了循理诀的雏形。
可能因为经验不足,方向没找对,所以成品实用性不强,最后没能获奖。林洵不舍得自己和师兄的心血就此浪费,读研时请教了导师,根据导师的意见进行了调整,工作后又结合实际工作中应用场景反复调试,终于做出了适用于办公室文书处理工作的版本。
但顾及功能还不稳定,林洵还没有在正式工作场合使用过,蔺真真批准他利用废弃文件和陈年卷宗试试手,如果效果达到预期,那工作效率肯定会大大提升,联委办的三人组也就不用再经常彻夜加班了。
循理诀飞快运转,扫描很快完成,林洵感受着识海里庞大的信息量,露出喜色。眼前的大批量文件卷宗,已经在识海里被自动归纳、分类、建立了逻辑关联。借助循理诀,他看到了海量信息流构成的抽象网络。
只消催动整理符,面前的卷宗就自动按照时间和类别的二元逻辑顺序排列进档案柜,形成卷宗目录和内容概览,废弃文件堆也自动销毁,同步形成销毁文件清单。
区区半小时,蔺真真头疼已久的陈年卷宗归档问题就解决了。
林洵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向蔺真真汇报喜讯,却惊觉办公室门口有个伫立的人影。那人抱臂托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不知道已经无声地注视了多久。
夜晚,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突然出现的大领导。
林洵心脏都差点停跳,条件反射低头问好:“域,域长。”
云峤没回答,走了进来,捧起卷宗目录仔细查看,良久才抬眼:“你叫林洵?学什么专业的?”
“是的域长,我毕业于1772届基层修士委培班,本科是星网大数据,研究生是符箓法诀开发与应用,辅修域族经济。”林洵老实回答。
“好,我知道了。”云峤点点头,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你用的是什么?之前没见过。”
林洵一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循理诀:“噢,叫循理诀,我瞎琢磨的,还不成熟,没有备过案……”
林洵心里忐忑,把没向行政办公室备案的测试版法诀用在公文卷宗上,确实是不合规,虽然已经提前得到了联委办主任批准,但如果被大领导抓住不放的话……
“做得很好。”
林洵一愣,不禁抬头,云峤已经走远,温厚的水泽气息飘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