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林洵刚上班就感受到了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秦小游来得反常的早,正在对蔺真真嘀嘀咕咕,表情像是很不情愿的样子,见林洵进来,很烦恼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就这样,通知已经下了,岳老也已经放话了,这事没得商量,”蔺真真见林洵进来,仍是微笑着同他说话,“林洵,有件事要跟你说。”
“岳老昨晚通知我,要你今天去行政办公室报到。”蔺真真仔细观察林洵的表情,强调道,“只是暂时过去跟班学习一段时间。
“他们人还不够多吗,要我们的人过去干什么,”林洵还没说话,秦小游抢先愤慨,“跟班学习,去和尊贵的少爷小姐学习怎么磨洋工?”
“秦小游,”蔺真真严肃道,“什么他们我们的,不管什么种族,都是公家的人,都是为公家做事。人员调整也是为了把工作干好,岳老也点了头的。同僚多年了,收起你的情绪,不该说的话别说,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洵知道这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他觉得蔺真真其实是多虑了。在服从组织安排方面,他一向都是配合得不能再配合。
“嗯,好的真真姐,我什么时候过去报到?工作服需要换吗?”他温声询问。
可能是没想到林洵如此丝滑而顺利地接受了安排,一点儿不满和抵抗的迹象都没有,蔺真真显得有些吃惊,又有些许欣慰。“一会儿我带你去,工作服就这样穿吧,你毕竟还是联委办的人。”
半小时后,林洵收好了自己的个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随蔺真真来到了域政府行政办公室。
行政办公室在主楼,比联委办所在的办公楼要宽敞阔气得多。
在联委办,每天的办公环境都是固定的。统一的雾灰墙面加藏蓝窗帘,胡桃木色的桌椅柜一字排开,桌面呈90度直角,连杯垫都统一印着联委会会徽暗纹。三排冷白灯管长年开着,光色不偏不倚。个人终端和随身玉简系统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打印机碳粉味混着淡淡的符纸朱砂味,偶尔穿插盖章的“咔嗒”声,连节奏都是固定的。
在这种环境里,人被内化成了工作流程中的相似符号,又像是变成了一台只会顺着惯性不停跑代码的机器,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办公室,俨然是充满着个人情绪涂鸦的安乐窝。一开门,一股混杂气味先撞上来——霜岭的云雾茶、潦泽坝的咖啡、刚削开的翠皮果、焚香、香薰兽脂蜡,各种气息在模拟自然风里打转,像一场未经排练的糟糕合奏。工位都根据个人喜好作了装饰,布置得舒舒服服。
把工位做成迷你植物园的、工作时间开着台灯串玉石珠子的、把豢养的灵兽带到办公室边撸边上班的……林洵其实有些难以理解。这些花里胡哨的改造真的有利于完成工作吗,真的不会因为太舒服而忘记自己是来上班的吗。
沈执副主任替林洵做了接引。他是行政办唯一的中州人,包揽了行政办几乎是所有吃力不讨好的杂务,包括但不限于会务、文件草拟、保密管理、后勤工作、经费预算……
其他的工作人员都是五族血统高贵的青年,有只管政务宣传的,有只管公务接待的,有只管文件收发的。当真就如同秦小游所说,是一群贵族少爷小姐。
“咱们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沈副主任名叫沈执,也是个学修,待林洵很亲切,“不用管他们。”
原先行政办主任是鸾瑛,潦泽族年轻一代最有实力的女干部。她不仅血统高贵,还受过中州高等教育。两年前在她的带领下,行政办辅助刚刚上任的云峤,还是干出了一些成绩。
后来出于长远发展考虑,云峤安排她去潦泽区挂职,行政办一直也没能提个靠谱的主任上来,还被塞进了几个混资历的贵族子弟,风气就越来越散漫,办事效率也差得离谱。
沈执走到办公物资采购专员工位,桌面堆着零食、一次性纸袋,还有一台嵌在桌角的咖啡机。赖焰坐在椅子里,手指正抚弄着灵猫的皮毛,小东西发出细碎的叫声。
沈执把价格清单放在他鼠标旁边,说:“这批记事簿单价高了一成,按预算要降回红线。”赖焰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节敲了敲灵猫的额头:“你不懂,香味和质感值那个价。”
把清单留在桌角,沈执又走向公务接待专员工位。木尚面前的菜单摊得比键盘还宽,纸页油亮。沈执指着一行数字:“昨晚十二人接待,账单却写了十八份。”木尚把菜单折成小船,推到一边,不以为然地嬉笑:“吃饭谈事不得有个氛围感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文稿审核专员腊傲的工位靠窗,公章放在键盘左上角,印泥盖得严丝合缝。沈执把空白页摊在台灯下:“早上发的文件,缺六页正文,我都要呈到领导桌上了才发现。”腊傲把章盖在空白处,印泥红得像新漆,只懒洋洋答道:“好的。”
这时召琅站在自拍杆旁,个人终端镜头对着走廊灯光,她正在星网直播。沈执副主任把考勤表递过去:“你这个月出勤时长又不达标。”她把自拍杆调低,镜头里只有自己,只说:“知道了,该扣钱就扣。”
林洵观察了半天,对诸位的头铁叹为观止。
沈执好似已经习惯了,没有跟任何人计较,只拉着林洵仔细询问循理诀的事,听完林洵的介绍,大喜过望。
“你先暂时用这个工位,”沈执把一张空桌指给他,“把今天三件事做完再说。”
第一件事是会务。
九点有小型通气会,沈执把议程、座次和茶水单写在便笺上递给林洵。
林洵用循理诀里的“三表法”把便签拆成时间轴、任务点和责任人,打印成一张A4纸,贴在会议室门口。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所有水杯已按座次摆好,投影自动切换,连备用扩音阵都准备好了。
会议结束,会议记录也已经同步整理好,只花了半小时,林洵就已经把做好的会议纪要放在了沈执的桌上。
第二件事是文件收发。
上午十点,公文流转箱送来一叠红头文件。林洵把文件编号、密级、流转期限写进循理诀,做成“签章链”,自动提醒下一步是谁、几点前必须签回。下午三点,所有文件已回到箱里,无一超期。沈执检查完,在流转单上画了一个勾,发现文件流转比原来快半天,非常满意。
第三件事是后勤管理。
林洵细细查看后勤记录,把物资信息、动态流水、维修情况、零件报价、风险预警等条目写进循理诀,做成“后勤账本”“经费沙盘”,一目了然。
沈执把钥匙串抛给他:“下午仓库漏水,先把漏水点找出来,再把备用灯管、地毯和全息仪清点一下,把损坏的东西修一修。”
钥匙冰凉,串在一起像一串小铁铃。林洵握在手里,先绕仓库一圈,循理诀的“后勤账本”自动跳出库存表:灯管147支,地毯37卷,全息仪46只,状态轻微积灰,使用功能正常。林洵召出几张清理符和整理符,灯管自动清理干净,用绝缘纸包好,放进透明收纳箱,箱子贴上“易碎”标签。
地毯卷成筒,套上防尘袋,排进最里层货架。全息仪也调试确认功能正常,充好能,放回收纳箱,箱口贴一张“已检”小票。
漏水点在屋顶接缝,水珠滴答落在木箱上,木箱已经损坏。林洵把湿木箱搬到干燥角落,用记号笔在木箱侧面写“受腐蚀”三个字,再贴上日期。
做完这些,他把漏水点拍照、量尺寸,记在后勤账本的“维修待办”栏。傍晚,维修工来时,林洵递上照片和尺寸,对方只用十分钟就补好缝隙。
仓库灯重新亮起,地面干净,货架整齐。沈执下班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把钥匙串挂回墙上的挂钩。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执在林洵的帮助下逐渐掌握了循理诀的使用方法,对他赞不绝口。他渐渐发现林洵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实在不该整日囿于杂事。
正好域长给行政办安排了一个优化办公流程的任务,他打算让林洵主笔,行政办其他人员辅助,共同来出这个方案。
林洵本来觉得自己摸不清情况不适合主笔,打算客气一下推拒一番,但看着沈执真诚的双眼,战术推拉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谁不知道联委办个个是笔杆子,沈执怕也实在是分身乏术,好不容易抽来一个使唤得动的能用的,是骡子是马也只能遛遛了。当下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但沈执的提议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潭,只换来几声沉闷的回响。
他把行政办全体人员召集到小会议室——说是全体,实际只来了赖焰、木尚、腊傲和召琅几位专员。沈执并不多解释,只把域长云峤关于优化办公流程的指示和林洵主笔方案的决定说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赖焰怀里那只雪绒灵猫突然“咪呜”一声,从他膝头跳下,优雅地踱到林洵脚边,翘起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腿。赖焰盯着猫,又抬眼看看林洵,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没说话,只端起他那杯飘着昂贵潦泽咖啡豆香气的骨瓷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木尚把玩着一只香薰小盒,眼皮都没抬:“优化流程?沈头儿,现在的流程不挺好么?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十年,也没见天塌下来。非要折腾,万一捅出篓子,算谁的?”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林洵,“新人嘛,热情是好的,但咱们政府工作的水深,别一头栽进去呛着了。”
腊傲更是干脆,从他那堆玉石料子里抬起头,手指间还夹着一枚刚刻了一半的闲章:“方案?行啊,让他弄呗。弄好了给我盖个章就行。”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仿佛林洵要做的不是什么重要工作,而是递给他一张需要例行公事盖章的废纸。
召琅正对着个人终端补妆,闻言“扑哧”一笑,水润的唇釉闪着光:“沈副主任,不是我说,咱们这儿的情况您最清楚。流程再优化,也架不住有人不按流程走啊?您看看我们腊傲大少爷,”她朝腊傲努努嘴,“他老人家审核文稿,那得看心情,心情好一天盖十个章,心情不好,您让这位林……林助理搞优化?他能优化得了少爷的心情?”她眼波流转,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落在林洵身上。
林洵被这么合起伙来不轻不重地抵了一回,心头泛起尴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当众被下属拂面子的沈执。
果不其然,沈执的脸色沉了。他早料到会是这样,但亲耳听到这些夹枪带棒的话,还是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深呼吸几次,正打算开口,林洵却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近乎没什么脾气的笑容。
“各位前辈说得对,流程是人执行的,优化流程最终也是为了让大家工作更顺心、更高效。”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学生请教问题的谦逊,“域长既然下了任务,咱们总得试试。沈副主任信任我,让我牵头,但我初来乍到,对行政办的具体运作、各位前辈的工作习惯和痛点都了解不深,方案肯定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智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眼神清澈坦荡:“这样好不好?我先做个初步的调研和框架,把一些可能的方向列出来,比如文件流转的电子化追踪、物资申领的线上审批、会议室预约的智能排期、甚至像召琅姐提到的‘心情因素’如何纳入流程弹性设计……”说到最后一点,他甚至还对着召琅略带腼腆地笑了笑,仿佛真心觉得这是个值得考虑的好点子。
召琅被他笑得一愣,补妆的动作停了下来。
“等我把初步想法整理出来,再请各位前辈一起开个小会,大家畅所欲言,觉得哪里可行,哪里是瞎扯,哪里扎了您的眼,都尽管提。”林洵态度放得极低,姿态摆得十足,“方案最终是大家的智慧结晶,我不过是个执笔整理的人。域长那边,也是要看到咱们行政办整体的成果,对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域长的大旗,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把牵头主笔的锋芒巧妙地藏在了“服务大家”“共同成果”的谦卑外壳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林洵的笑容干净又真诚,还带点学生气的笨拙。谁不爱听好听话呢?沈执是领导,他的立场注定了不可能给这群不听他安排的下属什么好脸色,这群下属又个个是大爷,不好声好气解释他们是听不进去人话的。所以一直以来两边就这么拗着,无效沟通,谁也不肯低头。
林洵却是无所谓别人给不给他面子,反正他本来就是在场所有人里面地位最低的那一个……是时候把苦练多日的办公室话术大全施展出来了。
不就是贬低自己抬高对方吗,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赖焰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杯沿,没再说什么讽刺的话。木尚把玩香薰盒的动作停了,若有所思。腊傲“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召琅合上小镜子,难得正眼看了看林洵:“行啊,小林助理态度不错。那你先弄着呗。”
沈执暗暗松了口气,对林洵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这小林,看着温吞,关键时刻脑子倒是清楚,话也说得漂亮。
会议草草结束,算是达成共识。
然而,所谓的“支持”和“智慧结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泡影。
林洵很快拟好了提纲,通过个人终端发给了行政办所有人。
石沉大海。
他想找赖焰聊聊物资采购流程中那些“香味和质感”的环节是否有优化空间,赖焰要么抱着猫说没空,要么就阴阳怪气:“小林啊,这采购的水深着呢,你一个搞符的懂什么?别瞎掺和了,按沈头儿给你的清单弄不就完了?”
木尚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在安排接待,就是在研究新开的娱乐场所。林洵堵了他两次,都被他以“正忙,回头再说”搪塞过去。
腊傲则永远沉浸在他的玉石世界里,林洵拿着需要他确认权限设置的文稿去找他,他眼皮都不抬:“放那儿吧,有空看。”那叠纸在腊傲的桌角迅速被新送来的玉石边角料淹没。
召琅倒是支持得最积极。林洵想了解公务直播宣传的流程和需求,她立刻热情洋溢地拉着他对着镜头说了半天,核心思想只有一个:现在的流程非常好,唯一需要优化的就是给她配个更好的全息美颜滤镜和更快的星网带宽。
孤立无援。真正的孤立无援。
沈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对林洵叹气:“这帮少爷小姐……唉,小林,要不还是我来……”
“沈副主任,没事的。”林洵打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怨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大家工作都忙,我能理解。您放心,方案我会做出来的。他们不给反馈,我就自己观察,自己琢磨。”
林洵这一年多来的经验是,行政工作,怎么都能完成的,无非就是人家配合就完成得快一些好一些,人家不配合,就完成得艰难一些牵强一些罢了。
白天,他更加沉默地穿梭在行政办的各个角落。赖焰采购时,他默默站在不远处,用循理诀记录物品交接的环节和时间差;木尚安排接待,他主动帮忙搬东西、摆桌签,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将混乱的座位安排、冗余的菜单确认流程刻进识海;腊傲盖章时,他假装整理旁边文件柜,实则用眼角余光捕捉他处理不同文件时的随意与延误;召琅直播,他就在后台调试设备,耳朵却竖着,捕捉她抱怨信号卡顿、设备切换不灵的每一个瞬间。
晚上,当行政办那吵吵闹闹的安乐窝归于寂静,林洵的工位就成了唯一的孤岛。灯下,他召出随身玉简,将白天观察到的无数细节碎片输入循理诀。识海中,抽象的信息流网络再次构建,这一次,不再是废弃卷宗,而是活生生的、充满惰性与人为障碍的行政工作流。
循理诀冰冷而高效地运转着,分析着,推演着。林洵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看到了文件在腊傲桌角积压的平均天数;看到了木尚为了一次有效的接待,额外耗费在沟通协调上的无效工时;看到了赖焰因为个人偏好导致的采购成本虚高和库存积压;看到了召琅因为设备或流程不畅而被迫中断直播的次数;更看到了整个行政办因为缺乏协同和追踪,导致沈执像个救火队员一样疲于奔命的根源。
痛点、堵点、冗余点……一条条被清晰地标注出来。基于此,优化的方向也渐渐明晰:建立覆盖全流程的电子化追踪系统、推行标准化的物资采购目录和线上审批、设计简洁高效的接待模板和快速确认通道、整合直播设备资源,预设常用场景模板……最重要的是,构建一个跨岗位的协同工作平台,让信息透明流通,责任清晰可溯。
思路有了,框架搭好,林洵开始填充细节。他查阅了大量域政府的历史文档,参考了中州先进地区的政务流程优化案例,甚至结合了云边五族的一些特色习惯。
每一个模块的设计,他都反复推敲,考虑可行性,预设可能遇到的阻力,并准备好替代方案。他深知,这份方案要落地,光有技术上的先进不行,更要能入乡随俗,能在云边这潭池浅王八多的水里游起来。
他没有闭门造车。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比如某个权限设置是否合理,某个环节的时间节点是否过于理想化,他会拿着初步想法,避开赖焰等人的锋芒,去找行政办里那些真正埋头干活、却没什么话语权的普通科员请教。
他的态度依旧谦和:“哥,您看这个地方,如果改成这样,对您实际操作会不会增加麻烦?”“姐,这个时间要求,以您平时处理这类工作的经验,能做到吗?如果太紧,多少天合适?”
这些平日里被“贵族”们忽视的边缘人,第一次被如此认真地征求意见。林洵的尊重和专业感染了他们。虽然不敢明着对抗赖焰等人,但他们私下里给林洵提供了许多宝贵的一线经验和务实建议,让方案细节更加丰满、接地气。
当林洵终于将一份装订整齐、图文并茂、逻辑清晰的《云边域政府行政工作流程优化方案(初稿)》放到沈执桌上时,时间刚好是沈执要求的最后期限前一天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