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滴，工号EB181林洵，早上好，云边的风吹拂着你，今天也要加油工作哦~”

伴随着活泼的女声播报，青年脚踏飞剑穿过结界符产生的巨大结界光幕，清晨的风掠过他清秀的面庞，吹起额发，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在行政楼下停车位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之间找到日常惯用的空位，把共享飞剑规规矩矩停好，林洵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是工号EB181林洵，而不是试用期员工林洵了。

转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打完了一年工，还剩九年工。

召出随身玉简——上面的倒计时已经被改成了以天为单位，此刻还剩3285天——找到“云边出行”的图标，点选“立即还剑”，肉疼地支付掉两个灵币，林洵扬起笑脸朝旁边趴着的巨兽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奔奔，今天轮到你送领导上班啊？”

巨兽从鼻子里哧了一口气，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了他的问好。这是某处室领导的坐骑，身价百万灵币一只的御风兽。

这样的灵兽，人家家里有好几只。

看着停满一片的豪华飞梭、复古豪车、奇珍异兽，林洵又叹了一口气。明明各族干部都富得流油，怎么搞起经济建设来一塌糊涂？

看看时间已经是八点了，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委员例会，林洵不敢再耽搁，小跑上楼，冲进联委办。不出所料，办公室空无一人，他只得又自己忙上忙下，到楼上会议室开门开窗开灯通风，召出浮空席位牌，根据今日参会领导名单仔细检查排位和顺序。

确认无误，拍拍手打开全息仪，检测好灵网连接情况。接着又与各分会场的场务协调测试好语音和画面。待各分会场待命完毕，又急忙从楼下抱来昨日加班印好的会议材料按席位分发，最后将两大托盘的水晶杯全倒上颜色不一的茶，嘴里念念有词：“域长要喝红茶，委员长要喝绿茶……邬老不喝烫的，桑吉族长只喝云雾茶……”托盘底部也都平整地贴好了保温符，一小时内保证不变温。

八点二十五分，林洵将会前准备做得井井有条，打开随身玉简声影记录功能，手边也顺手备好了会议记录簿，还来不及坐下歇歇喝口水，门口有人吹了个口哨：“哟，今天也那么早啊。”

秦小游探头探脑冲林洵眨眨眼：“今天这架势，起码还要等半小时呢吧。”

林洵无奈地笑着点点头：“秦哥早。应该吧，今天五族首领都要到会，多多少少要迟一点。”

秦小游叹着气进来坐下，也打开了自己的会议记录簿，用笔挠了挠头：“要我说，费这劲干什么，哪次能顺顺畅畅议个章程出来，各说各话浪费时间而已。”

这话林洵可不好接，只得笑着摇摇头，点点玉简示意时间所剩不多，秦小游一看也不说话了，两个人一起进行最后的会前检查，互相在会议记录簿上留了签名。

到八点二十七分，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进来了，林洵和秦小游一一打招呼，有人微笑回应，有人当作没听见，更有甚者一进门就摆足了脸色，冷哼一声坐下就把脚往桌面上搭，十足的不耐烦。

秦小游暗暗翻个白眼，林洵就当什么也没看见，默默调整玉简的记录角度，将跷着脚那位移到记录范围之外去了。

八点二十九分，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进了门，秦小游忙迎上去搀扶：“您怎么自己进来了，真真姐呢？”

老者摆摆手：“哪就非要人扶，好了坐下吧，大家看着呢，像什么话。”言语虽温和，老人面色却带着威严，秦小游像是才想到什么，自知失言，皱了下眉头。

老者却已微笑起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各位同仁，时间差不多，还有谁没到？”随着他的落座，浮空席位牌亮了起来：联委会委员——岳存理。

像是没看见会场领导席上空缺了大半的情形，岳存理干脆利落地开口：“我们不耽误时间，不来的也不等了，现在开会——”

“抱歉岳委员，我来迟了。”

低沉而略显冷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全会场的人立刻抬头看去，就连把脚放在桌上的那位也情不自禁正了正身子。

域长云峤。

虽然已身为域长，但他看上去在全场领导干部里显然算是十分年轻，二十七八岁，外貌是潦泽族特有的清俊，周身包裹着平静的水泽气息，长发束起，形容端方，潦泽族织羽衣袍下是时刻保持挺直的身躯，淡琥珀色的眸子不带情绪，但目光温和。

他向岳委员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不迟，现在才刚好八点半，是我心急了。”岳存理点头微笑，示意云峤入座：“既然域长也到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

林洵只觉得方才整个会议室充斥的互相看不上眼乃至剑拔弩张的戾气瞬间就消失了，在心里对云峤这个域长再度给予肯定。

真不愧是五族票选的域长，他一来，全场五族干部摆脸色的也不摆了，玩个人终端的也不玩了，小声聊天的也不聊了。别看人年轻，权威是真强啊。

打工人林洵不由得产生了一点仰慕。

可能是崇拜的眼神过于露骨，云峤若有所感，抬起下巴往林洵这边看了一眼，林洵头皮一炸，眼神立刻向下平移，一副在认真确认玉简录入画面的样子，装模作样一阵瞎点，随后就老老实实低头手记会议记录，再也不敢抬眼乱看了。

按照惯例，会议先听取各部门负责人的上周工作情况汇报，但这部分其实没什么好记录的，因为所有负责人基本上全在打太极，中心思想总结下来就一句话：没钱，没人，干不了。

岳委员皱着眉头听了半天，看一眼云峤，见域长微微点头，便挥手打断了滔滔不绝毫无重点的汇报：“行了，这些就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要钱要人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你们一点工作成效没有，叫我怎么跟联委汇报，怎么给你们争取？”

正在汇报工作的部门负责人瞪着眼睛不吱声，心里暗骂中州人虚伪，布置工作时讲得好听，到最后还是空头支票，没钱没人还想要工作成效？做梦去吧，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座上的其他五族干部也都一脸愤愤不平——这中州来的联委委员仗着自己委员身份，谁的面子也不给，不满意了就当众大肆责备，也不看看他自己布置的工作有多异想天开？

岳存理当然也把在座领导干部出奇一致油盐不进的样子看在眼里，心底叹气，面上却不显，出口仍是厉声质问：“农业、制造，别的不说，上个月让你们出的方案做好了吗？不会写没关系，我叫你们多走走多看看，打开思路，你们就是这样应付我的？卫生、民政，让你们统计个数据就那么难？全云边才多少人，你们工作那么多年连个数据报表都弄出不来，到底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怕是都有问题哦。林洵感受着领导的怒火，像自己也被痛批了一样战战兢兢。

这也就是吃了本土种族红利了，懒政到这种程度，要是换了中州干部，早就被革职处理、废去修为，打回学校重修了。

就在这时，分会场的五块全息屏陆续亮起，五族长老终于沉不住气，露面了。

“老岳，差不多行了。”最先开口的是桑固族纳芒长老，刚刚遭到痛批的制造业就是由他分管，“方案做好了，我总归有权利审一审改一改吧？谁也不是闲坐着没事天天只等着陪你开会、改方案、改数据，族里多少事等着我们拍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是为难我们。”

不等岳委员回应，旁边的崩龙族长老腊翁抢先一步发难：“岳委员，我只问一句，上次承诺给我们配的寻玉符和掘地甲什么时候到位？”崩龙族专营玉石珠宝产业，祖上阔下来的财大气粗，说话也分外有底气。

“还有我们的浇灌设备和驱疫符，别忘了。”紧跟其后的是霜岭族长巴莫，他们族里的高寒山区特色农牧产业其实才刚刚萌芽，本来这次会议不敢再提要求，但见腊翁长老先提起，也就咬咬牙开了口。

“巡边忙，下次这种会就不必叫我了。”魄山族沙万族长摆明了不想浪费时间看这些明争暗斗，扔下这句话就退出了会议，全息屏一闪就暗下去，留下全场一片尴尬的寂静。

几个首领都只顾着和岳存理打机锋，没有对云峤这个他们票选出来的域长说上半句话，明显只把他当成自家子侄一般的随意。云峤好似全无办法，脸上掠过一丝不甘的薄怒。这个场景落到底下暗暗观察的五族干部眼中。

眼见不好，潦泽族祭司老玉温终于出面调停：“哎呀，这是干什么，个个带着怨气，就能把工作干好么？岳委员你少安毋躁，那么多次骂也骂了，工作要求底下这些小的听懂了的自然会按你要求的来做，听不懂的你也不必费劲了，直接打发回家。”

这话一出，在座五族干部全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至于这几个老的，跟我一样，都是半截身子入土快去见天神的人了，你多包涵。”老玉温说话笑眯眯，语调和缓，柔和的声线带着安抚的灵力，在场诸人都感觉精神一松，胸中郁气缓缓消解，这就是老祭司多年的功力。

“哪里哪里，玉温大人客气了。”岳存理得了台阶，不再与各族首领纠缠，也顺势给众人铺了个台阶：“那我也不多说了，就还是按之前的工作计划，下周一定要见成效，有什么难处及时跟我报告。联委那边找我还有点事，我就先失陪，各位还需要讨论工作细节的可以继续，如果没什么就散会吧。秦秘书，你跟我来。”

林洵听到这句，抬头看岳存理已经起身离席，身边的秦小游也跟了上去，心知不好，向秦小游的背影投去求救的眼神。

秦哥，我亲哥，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秦小游转过头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鼓励眼神：你可以的，你今天已经转正了，加油。

林洵只得认命，把影音记录关闭，收回随身玉简，双手放于桌上正襟危坐，示意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心思，各位可以畅所欲言。

事实上其他人也并不在乎他在不在场，见岳存理走了，各族首领也陆续走了，便开始毫无顾忌地抱怨起来。

整个会场充满了高层打工人的怨言，什么中州老鬼，形式主义，异想天开，一意孤行，强人所难……林洵满耳朵都是非常不友好的四字词语。

域长云峤整场会议一直话不多，这时却放松了似的，随手解了代表身份的潦泽织羽外袍丢到一旁，将之前一直保持挺直的腰背轻轻后靠在椅子上，流金般的长发顺着动作丝滑流淌到肩上搭着，动作和姿势透露着随意。

“说说吧，这次打算怎么办？”

大声抱怨的各部门领导干部顿时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域长，域长，快给我们指条路吧，我们是真没招了。”

“域长，明明您才是我们云边最高领导，不能让那个中州来的一直这样越权行事啊！”

“唔，”云峤点头，食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所以你们的想法是什么？”

下属们七嘴八舌：“要不然星网上找一找，随便整两个模板套一套算了，时间那么紧哪有工夫细细研究……”

“不行不行，被发现了更是要命。”

“那不然找找外包？我知道星网上有那种专门对政府机构提供咨询服务的中州公司……”

“哪来的经费？你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