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府坐落于楼台林立的忘仙街西,远望可见黑瓦重檐、白墙苍砖,看上去不似商户家宅,倒像个书香世家。
清风客栈的小门临着后街,沿着这条小街走到尽头,拐过去就是忘仙大街。
清晨辰时,三顶宝蓝舆轿便准时停在了小门前,东楼的客官被一群丫头女眷搀扶着下了楼梯,从小门坐上轿子离开了。
忘仙大街宅邸鳞次栉比,住的不是官宦就是豪商,所以街道虽宽敞通达,却少有行人经过。
江起渊三人隐蔽了身形,跟着车轿一路来到了庄府,只见高门紧闭,其内却诵经不断、烟雾冲天,门口的石狮旁还坐着一群窄袖皂衣的懒散官差,正探头四处张望。
那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被搀扶着下了轿子,眼尖的官差瞧见了,连忙咳嗽几声,提醒着同僚起身上前,拱手向那老太行礼:“阮老夫人,我等又叨扰了。”
面色不善的阮老夫人尚未答话,身后藕袍黑须的圆润男子便已笑呵呵地回了礼:“哪里哪里,大人们都是职务所在,庄某定当全力配合。”他眉毛一拧,回头就朝着一袭秋香襦裙的年轻女子嗔怒道,“每次都叫你别搞这些别搞这些,你看看,乌烟瘴气的成个什么样子,尽给大人们找事儿!”
那貌美妇人立即接过了黑锅:“怪我,咱家小庄大人一说我就吩咐下去了,却忘了之前还请了圣安寺的师傅,劳烦几位官爷又跑了一趟,怪我怪我,今日定要请大家到临香楼入宴……”
在对街瞧着的萧引光不禁感叹出声:“全是人精啊,这配合打的,怪不得能做成这般生意。”
江起渊莞尔赞同:“师兄所言甚是。”
虽说这种礼貌既没必要也难取悦,萧引光还是假装受用地点了点头,决心以此给自家学了半吊子人情世故的师弟一点肯定,鼓励他知难不退、再接再厉。
萧引光刚移开目光,江起渊便敛去了温良笑意。
乍一听到那熟悉的寺名,他竟有些恍如隔世,眉宇间也隐起了波澜。
只是不甘的魂灵从来未被世人所知,早已尘埃落定、烟消云散。
“你们说,庄家人是不是也遇上了那个害死他家少爷的东西,所以才每日到客栈避祸?”萧引光自然地搭上了师弟的肩膀,“那个黄守洪大概也是死于其手。你想想,一个道家观主竟为妖邪所杀,他的弟子唯恐因此断了财路,就谎称他是羽化登仙……”萧引光越说越觉得真切,双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盯着沉默的两人看。
江师弟不负期望地给出了反馈:“师兄所言极有道理——”
根据徐辰看见的记忆片段,以及那店小二一番兴致勃勃的讲述,几个人回笼觉都没睡,赶着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庄府的长子庄羽于前年中秋娶了兰家的小姐兰奚,二人青梅竹马,婚事既成,全城都颂为佳话。
然而新婚不久,作为陪嫁的离雁便发现自家小姐总是心神不宁,于是留心多日,终于在一个深夜瞧见了兰奚与一男子模样的可怖鬼祟隔窗相望。
离雁欲上前救人,却见小姐眉目含笑、痴狂成语,惊惧之下告知了忙于家业的庄羽,却在次日失足掉落石井,成了这新宅里第一个冤死的阴魂。
兰奚为那不知来历的鬼祟缠身日久,逐渐神思恍惚、呓语不断。庄羽眼见着妻子每况愈下,不惜豪掷千金广寻高人,请遍了城内高僧、云游道人,却都徒劳无功,最后于去年中元忧思而亡。
痛失所爱的兰奚就此病入膏肓,自请去天师宫守孝,倏忽一载,竟至于茫昧痴傻、形如槁木。
如今又时至中秋,“羽化登仙”的黄观主和“失足落水”的离雁双双徘徊于清风客栈,落雨猜想他们大抵是跟了避祸的庄家人而来。毕竟一个在庄府婚宴上登了仙,一个在庄家新宅里丢了命。
那店小二声称自家掌柜收了庄家不少的钱,算数量恐怕能抵得上三年满客的账。所以对外客爱搭不理,一心只想着捧财主的臭脚。
“庄家人被庄少爷的事儿吓破了胆,雷打不动地在我们这儿睡了大半年的觉,说是为了守什么金脉,哪有人信啊,都知道他们是让什么东西给缠上了,住客栈就是保命来的。”店小二有些尴尬地扫了他们一眼,“所以除了你们这些不知内情的外乡人,我家这客栈都没什么生意的,连伙计都没几个,要不是老张头醉酒打人被抓进去了,他们还不招我呢。”
……
秋高气爽,连太阳也格外分明。徐辰被晨光晃了眼睛,顺脚踏进了树荫。
衣摆相错,江起渊挪了一步,避开了那道靠近的身影。
“若果真如此,那东西岂不是现在就在这府里……”萧引光对身旁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一通分析下来还默默往二人中间挤了挤,“咱们要进——”
话没说完,对面的朱门就乌泱泱冒出了一片人影。一群和尚顶着亮堂堂的脑袋出了门,一个个神色茫然,脚步也有些迟疑。
身穿赭红官服的年轻捕头在后面催促,瞧见了门外的主人家,依然是那副毫不客气的桀骜表情:“庄徽的话没能钻进诸位的耳朵,所以手伸得长了一些,老夫人和员外莫要见怪。”
庄老爷连忙迎上前,看上去恭敬得有些谄媚:“您今日怎么得闲亲自过来了?”
庄徽却跟没听见似的,自顾点了遍阶下的人头:“这就得回去了——几位自便。”
三张讪讪的笑脸被抛在身后,庄徽带着一队官差,不由分说地把和尚们赶走了。
处处备受礼遇的和尚被人赶羊一般赶出了门,乱七八糟地就往街尾走去。一堆闪闪发光的脑袋竖在最前面,远远看着像是开道的灯笼。
官差们聚在后面谈笑:“这是真不怕佛祖怪罪,赶明儿都改叫‘万城’得了,‘佛’都叫庄大人赶走喽。”
庄徽耳尖一动,笑着喊道:“和尚跟道士还是不同,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寺院里出来的,辛辛苦苦念了一天的经,怎么来的,咱们就怎么给人家请回去,怎么能算是得罪佛祖呢?”
“这话不错,寺里出来的好歹能称一声‘师傅’,”有官差应着,“不像那几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半只脚踏进了班房,还叫唤着要上奏天庭,请他们那什么……嘶,什么天尊一道雷鞭劈了衙门嘞。”
庄徽摇头叹息:“人家那叫‘不夜天尊’,说第一道雷要先劈了庄某,再劈衙门,最后才轮到你们这帮‘狗腿子’。”
官差们顿时笑作一团。
忘仙街侧,那句俗世道门对南可道的敬称遥遥入耳,两名仙门弟子同时陷入了沉默。
江起渊微挑了双眉,看着庄徽一行自身前而过,却未激起那神明一丝被凡人亵渎的恼怒。
他眼中只是一张了无生趣的脸,石刻冰封,竟毫无波澜。
好生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