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渊无声地笑了笑。隔绝身形的影壁焕然消散,沿街而去的庄徽鬼使神差般回了头,远远望见了树下的三人。
年轻捕头扫过几人束袖骑服的打扮,一眼便知其并非万佛城民。
寻常的外乡游人,缘何会在庄府门外逗留?庄徽立刻心生怀疑,视线向上,却和其中一人对上了眼。
树荫深处,那人身量清瘦、模样俊秀,正冲着他莞然而笑。
庄徽蓦地一顿,狐疑地蹙了眉,转身跟着人群而去。
……
●
一个上午,落雨匆匆走遍了万佛城的四衢八街,直看得两眼酸涩,仍然没能追查到魔瘴的下落。
按理说,那青山周遭黑山万里,少有人烟,一众妖魔鬼怪皆随识海而散,唯有这西边的万佛城人烟阜盛,根据店小二的故事,大概还藏有不少妖邪。
魔瘴逡巡而去,最可能的去处就是这里。
落雨收归目上灵力,站在飞楼门关下摩挲着那颗渐趋灼热的剑玉,决定先去天师宫探探情况。
穿过喧嚷闹市,两侧的低矮房屋就变成了高大的城楼。石砌的巍峨城楼之上,红木亭台足有三层之高,落雨自门洞中走过,不禁感叹起这佛门城池的奢华无量。
天师宫坐落于亭台深处,远望倒像一处华美院落。
台阶上,几个人正在门口与那红衣道童攀谈。
竟是孟家一行。
落雨挂起一副讶异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畅游了小半个城,不想竟在这里巧遇各位——”
●
另一头的忘仙大街,三人被迎进了貌似书香世家的庄宅,一路穿过雕梁画栋的游廊,在正堂外瞧见了一扇巨大的石青影壁,其上红白玉石盘结交错,毫不偷工减料地刻了副纹路复杂的“百子嬉春图”。
萧引光默默感慨着这富商家宅不可貌相,看似朴素雅致,实则金玉其中。
“三位道长,还请到后头浣纱苑入座,”庄士诚笑出了一脸褶子,“庄某已叫了人去收拾院中客房,您几位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求神拜佛了一辈子的庄员外一知三人是仙门关弟子,差点儿没当场磕头拜师,两只手哆哆嗦嗦好半天,挥袖屏退一众丫鬟小厮,亲自把来客请进了门。
那年轻妇人于氏搀着阮老夫人跟在后头,时不时谨慎地打量三人一眼,视线相接时又立刻展露了笑颜:“道长请往前走。”
一群人穿过角门行至后院,便见一老嬷嬷抱着个圆滚滚的小孩迎了上来:“夫人您回来啦,瞧小少爷,一听见脚步声就知道要找您了。”
于氏连忙上前,把伸着小短胳膊够她的男孩抱进了怀里,赔笑道:“让道长们见笑了……”
庄士诚笑着摆摆手,示意她无妨:“这是我儿玉麟,夏日才刚过两岁。”
江起渊看着那天庭饱满、富态圆润的小孩,只觉他像极了那副“百子嬉春图”里的胖娃娃。
难道偏房幼儿得宠,不过一年之久,就让一家人忘却了病故长子、痴傻子媳,分明中元丧期刚过,却能入夜避祸、清晨归家,一派其乐融融?
江起渊勾起唇角,轻笑开口:“夜间异动,小少爷与家仆却不受侵扰么?”
此话一出,满院的人都变了脸色。
萧引光:“……”
一旁的于氏连忙接过了话头:“几位道长一路风尘仆仆,不妨先在这小院子里休息片刻,我们也好一尽地主之谊,去给你们备些吃食——”她微笑着上前几步,想腾出手请三人往屋中走,怀里的庄玉麟却趁机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徐辰的袖子。
两岁的小孩嘴里咿呀一阵,竟喊了声清脆的“哥哥”。
院中顿时涌起了一片欣慰笑语。
徐辰一瞬恍惚,怔在了原地。
……
南可道锢于神界万万年,记忆深坠万象,大多数时候都分不清什么是过往,什么是此刻。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不知道他在成为神明之前,是否也曾有过一场前尘旧梦。
于是行走人间,竟也像近乡情怯,始终旁若无人,隔岸观火。
而此际之间,一句来自幼儿的寻常唤语突然落在耳侧、点上心头,飘进了尘封已久的混沌识海,恍然之间让南可道觉得,他似乎曾经听过。
“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出去,也不要想来看我。”
“哥哥……”衣袖被轻轻攥住,他心头怔忪,默然垂下了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