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两侧灯笼稀疏,孟子郁和嫂嫂崔玉儿胳膊搂着胳膊往楼梯走,两个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对方怀里。
清风客栈的茅房设在后院。姑嫂二人半夜憋醒,看着屋里长得横七竖八的净桶犯了难,最后决心冒着遇鬼的风险迢迢奔赴茅房。
“小妹,你完事儿了就到帘子外面等我,千万别走开啊!”
俗话说“怕鬼偏遇鬼”,胆小如鼠的崔玉儿刚哆哆嗦嗦地提上亵裤,就见布帘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瘦长身影,一股寒气穿过帘下的空档钻了进来,吹得她两腿发颤,不禁颤颤巍巍地出声:“小妹呀……”
有些郁闷的声音从隔壁响起:“又怎么啦?”
院里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崔玉儿一时间纳了闷,小妹既在隔壁,前面这影子又是谁的?
她躬腰探头,朝着帘子底部看去。
一双青黑的脚立在不远处,正朝着这边缓步而来。
“……啊啊啊啊!”
……
月影移到了树梢另一头,崔玉儿、孟子郁,以及一个房间临着后院的店小二被提溜进了江起渊和徐辰的房间。
落雨一脑门官司,在大眼瞪小眼的三个人面前来回踱步,最后大手一挥,将烂摊子丢给了江起渊:“你想办法,你们两个跟我走。”
被坚定信任了的江起渊被门扇拍起的风糊了一脸,沉默着转身,和贵妃塌上排排坐的两女一男面面相觑。
店小二被崔玉儿那一嗓子吓出的心跳尚未平复,下楼查看时又迎面撞上了一张青白的脸,此刻眼袋兜着下巴,浑身上下绷了一根倔强的筋,愣是撑着没撅过去。
“小郎君,问你个事儿,”崔玉儿突然出声,给旁边的店小二吓成了琵琶,每出一声都跟在弹他似的,一句一抖,两句两抖,“都说鬼没影子,你们带走那女孩她有影子呀。”
江起渊福至心灵,稍一颔首:“您说得不错,那位姑娘确实不是鬼魂。只是久病缠身,看上去气色就差了一些。”
脖子僵硬的孟子郁和已经默默奏了一曲的店小二同时抬头,眼神中写满了“不信”。
江起渊勾着唇避开视线,忽略了二人的质疑。
脑瓜跟胆子一样小的崔玉儿却是立时拍着胸腹松了气:“我就说嘛!这都是‘万佛城’了,还能有鬼啊?哎,那是哪家的姑娘,大半夜鞋也不穿跑到后院看人蹲坑——”崔玉儿面露犹豫之色,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斟酌着说道,“是不是病在这儿了?”
江起渊微笑摇头:“我也不知其中内情,只知道她是掌柜亲戚家的孩子,白日里见过一面。”
……
西楼尽头,落雨抱着胳膊,视线扫过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萧引光,最后落在了寡言少语的徐辰身上。
“徐师弟,你来问她。这女孩魂魄齐全,问起来清楚得多。”
一心磨练师弟的落雨顺便就把徐辰也纳进了照料范畴。一派沉默的人眉骨微动,最后在那道鹰隼般的凝视下绷着神色画了傀儡符。
落雨嘴角一抽。
很好,在她同门师弟的带领下,如今所有人都已抛却正统问魂阵,轻车熟路就用上这旁门左道了。
萧引光抱住床柱子,默默感慨着自家师姐之威,就连老神在在不食烟火的徐师兄都无力抗衡。
屏风前的女孩阴魂神情迟滞,为落雨手中的灵丝牵引着坐上了绣凳。
鬼魂无形,不过是摆出了个坐的姿势,触不到实物的灵体只是虚浮在凳子上方。落雨习惯性地引“人”入座,收归灵丝后方才顿住。
局促之际,那鬼魂愣愣地抬起了头,望向她的眼神却濡湿而温柔,像是一种无声的感谢。
识海深处黑暗无边,脚步徐缓踏过,渐有一条曲折石径在地面浮现。
徐辰沿着这条路走进了一处荒芜后苑。
园中荒草丛生、青苔覆砖,下过雨的气息缭绕鼻尖,低矮的枣树从墙角横斜到了拱门一侧,无人拾取的红枣落了一地。
石榴树窸窣作响,被雨打湿的石井边坐着一个身量清癯的男人。
他绿袍白衫、黑发披散,正歪着身子低头看那口深井,神情专注而呆滞。
一颗红枣从湿漉漉的枝叶间坠落,缓缓滚到了徐辰脚边。
男子倏而出声,嗓音沙哑:“离雁,你也瞧见了那东西,是么?”
徐辰身侧,名唤离雁的女孩闻言面露喜色,随后便被浓重的不安取代。
她匆匆向前,替那男子撑上了伞:“郎君,它时常现身,怕已缠了小姐好久了——您一定要救救小姐……”
“我会的。”前方传来了男子轻声的叹息,“可是离雁,你瞧见了它,它恐怕……也发现了你。”
远远观望着的徐辰蓦然闭目,原本停歇的秋雨复又淅沥,而后滂沱不止,硕大的雨点冲刷枝叶,噼里啪啦打落了无数红枣。
阴云散去之际,地上的红枣已然腐烂成泥,石榴树旁的石井上砌了拱顶。
两道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徐辰走近井畔,视线穿透厚重砖石、细微水波,看见了女孩青白而浮肿的脸。
……
熬了个大夜的孟子郁靠在坐榻上,眼底乌黑,眉上的筋脉跳如鼓点。
崔玉儿是个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的主,店小二被她一通“鬼没影子,鬼舌三尺长,鬼脚不落地”的理论彻底说服,终于喜极而泣:“我就说我怎么可能这般点背,刚刚寻上活计,偏就选了个闹鬼的。”
没了鬼物作祟的夜晚顿时一派祥和,两个人围桌而坐,一边啃桃一边闲谈,丝毫不顾看破一切所以不敢回房的孟子郁的死活。
“您家里也是开酒楼的?”店小二忙不迭吐出桃核,震惊得有些夸张,“看您的模样,真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
恭维正中下怀,崔玉儿喜上眉梢,连手里干瘪的桃子都香起来了:“是吗,我爹和她二哥可都说我是一副市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