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朝噤声,针落可闻。
就在此刻,一向不甚言辞的太常卿沈仲渊缓步出列,声音清朗:“陛下,当年赐婚,本是钦天监监测命数之后的决定。如今昭安侯世子之身子虽有好转,却尚未全愈。臣以为,不若再请钦天监重新测算一番。”
李延熙点了点头,目光幽深:“也好。那便请钦天监来,再测算一番。此事明日再议。”
——
翌日早朝,钦天监监正进殿奏报:“启奏陛下,昭安侯长子之命数仍旧羸弱,衰象未除。臣当初所言,顾提督命格属破军,确会影响至亲之人的命数。二人接触频繁,能暂时影响世子的气运。但想要彻底解局,还是只能完成婚约。”
皇帝皱眉,低声道:“既然如此……”
丞相韩士廉忽然抢步而出,截声说道:“启奏陛下,依监正之言,若能破兄弟二人之命数,则此冲必解。臣听闻顾提督与昭安侯次子交情深厚,若让二人完婚,不仅破了命数,还能保昭安侯府与提督府后继有人。”
此言一出,殿上再度哗然。
许鸿庭勃然大怒,指着丞相破口大骂:“老匹夫!你满口仁义,实则挑唆骨肉,坏我侯府纲常——如此阴险狡诈,也配称宰辅!”
韩士廉摇头,面带冷笑:“非也。侯爷次子若嫁予顾提督,不但手足之情不伤,反而因婚姻而更为稳固。臣只是为社稷计,为侯府计。”
他故意停顿,又添一笔:“而且近月以来,许怀湛在京城盘下数家铺面,其中便有顾提督的参与。相较之下,此番结合更合情理。”
群臣听罢,心中皆各有算计:若此计成,昭安侯府与顾昱的关系必然生隙,许景澄再无机会与顾昱同心。
果然,韩士廉此言一出,许鸿庭与顾昱皆噤声不语,氛愈发诡谲。
钦天监监正适时补上一句:“若顾提督与昭安侯次子成婚,许世子之命自能稳妥,不致再受冲克。”
李延熙叹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唉……当初赐婚,朕只是挂念景澄这孩子的身体。昭安侯,此事朕许你自行决断吧。”
许鸿庭立刻俯身叩谢,声音颤抖却掩不住得意:“多谢陛下隆恩……”
下朝之后,宫门外人声鼎沸。
许鸿庭特意叫住顾昱:“顾提督,今日若有闲暇,不妨移步侯府一叙。正好景澄也已回府。”
顾昱心思翻涌,表情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那便叨扰了。”
昭安侯府的晚宴气氛相当尴尬,四个男人各怀鬼胎,赵氏则忙着给许景澄和许怀湛夹菜。
“澄儿,你这身体才刚有起色,一定不能大意……”赵氏声音微颤,眼中含泪,伸手紧紧攥着长子的手。
又转头看向怀湛,语重心长:“湛儿,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兄弟,都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千万不能因为外人而反目,明白吗?”
许景澄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氏的手背,语气安抚:“母亲,您放心吧,我和弟弟心里自有分寸。”
赵氏看了他们一眼,终究叹了口气,带着丫鬟退下。
一时之间,厅堂里只剩四个男人,气氛沉沉压下,静得连烛火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沉默,还是许景澄先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二弟,此事的确是我算计了你和顾提督。但你也清楚,京城水深似海,我不仅要确保侯府的安全,还要让侯府活得更好。所以,我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与事——包括你。”
他眼神直视怀湛,锋芒不加掩饰。
许怀湛呼吸一滞,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最近一段时间,他在顾昱的提点下,也渐渐看清京城局势的险恶。
一方面被当做棋子,他难免心生不甘与不快;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兄长所言并非虚言。
若非许景澄多处筹谋,恐怕他和顾昱已经晚婚,昭安侯府也已经被立储漩涡。
许怀湛低声开口,语气复杂:“大哥,我明白。”
顾昱却忍不住冷冷插话,目光深沉:“那许世子又将我视作棋子,又该作何解释?”
许景澄眉眼淡漠,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顾提督,莫不是以为自己真能做得天衣无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昱沉默,手指收紧,握住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许景澄必然掌握了一些证据。更重要的是,他太了解眼前男子——一旦认定了某个结论,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
况且,他心里更清楚:自己最初的确是将许景澄和昭安侯府视作入局的契机。
许景澄身体转安的确是一个意外,不过许怀湛意外展现出来的经商能力,同样令他另眼相看。
许景澄看着他的沉默,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既然顾提督不否认,那我们就来谈正事吧。比如,做个交易。”
顾昱抬眸,目光锐利:“你知道我要什么。”
许景澄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我当然知道。顾提督不就是想借我昭安侯府,打消圣上的疑虑,离间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武勋世家,让萧怀远倒台么?”
听到“萧怀远”三字时,顾昱手中酒杯骤然一紧,杯中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他到底知道多少?
许景澄却仿佛全然未觉,继续淡声说下去:“然后,再拿回铁河军的兵权。”
顾昱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许世子有何指教。”
许景澄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冷而笃定:“顾提督,我们是合作,各取所需。我会帮助你,但前提是——我也要得到你的助力。我不会像我弟弟那样,不求回报。”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再次紧绷。
一旁的许怀湛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突然开口对顾昱说道:“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那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已经做下决定。
许景澄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复杂神色,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恋爱脑,真的是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