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灯影如昼,御案上堆叠的折子翻了一摞又一摞,朱笔批注却愈发急促。
忽然,皇帝神色一冷,将手中奏折狠狠摔落在地,龙案边“啪”的一声脆响。
“这些狗东西!真当寡人不知他们的小心思吗?当初景澄与顾昱的婚事,是他们推波助澜,如今又劝朕取消赐婚——他们让朕的颜面往哪儿搁!”
声音震得殿中金柱皆嗡嗡作响,近侍王德海早已跪下,不敢抬头。
最近京城谣言四起,昭安侯世子与顾提督大婚在即,街谈巷议皆为此事。
与此同时,陆昀上奏的折子也送到御前——说的是金山左所与棋山前所屯田实况。
册籍在案,田地数目本应充裕,足供军户耕作。
可一旦丈量实地,竟与账面大相径庭。大半田地早被租与百姓,军户名存实亡,耕而不得,所获寥寥。
说是屯田,实则收租,军士亲手开垦的田亩不过零星数分。制度在流转中早已失却初意。
更要紧的是,这两个千户所原本就是昭安侯当年掌兵之地,陆昀和昭安侯的关系并非秘密。
管中窥豹,大曜全境田地、户籍有多么严重可想而知。
只要最后收成有所增长,屯田的全国推广则势在必行。
消息传回,朝局顿生波澜。
萧怀远忧心这是顾昱借机扩权;文臣忧心此乃武勋合谋;而李延熙则一边想要推行屯田,一边又担心朝廷内局势失橫。。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谁都明白,许景澄与顾昱的婚事,不仅仅是两家联姻,而是权势格局的变数。
京城上下,多少人暗中运作,不愿见二人真正成婚。于是各种明里暗里的奏折,劝阻取消赐婚,接连不断,几乎要把御案淹没。
王德海忙不迭拾起地上的折子,躬身赔笑:“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延熙冷声道:“德海,你说,朕赐下这婚事,是不是错了?”
王德海小心揣度:“依杂家看啊,那是许世子借着陛下龙气,才得以转安。此事,当然是一段善缘。”
皇帝神色晦明难辨:“景澄这孩子,总叫人放心不下。你去吩咐张太医,再去给景澄诊上一诊。”
“喳……”王德海叩首答应,心中却已明白,如今许景澄已不再是皇帝眼中单纯温顺的少年,而是可能左右朝局的关键人物。
圣上是对许景澄产生了怀疑啊。
这件事自己还得亲自跑一趟。
——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臣有事奏!”
忽然昭安侯许鸿庭出列,声音沉稳,却似巨石投入湖中,瞬间引得百官目光齐聚。
近日,昭安侯府与提督府议定下聘之事已传遍京城,背后阻挠者甚多,冷眼旁观者更多。
此时许鸿庭出班,人人心知,他必然是因为婚事。
李延熙面带微笑,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昭安侯,有何事?”
许鸿庭俯身叩首,沉声开口:“臣恳请陛下,另立次子许怀湛为世子,还望圣上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群臣屏息。
李延熙目光陡然凌厉:“这是何意?”
“承蒙陛下赐婚,长子许景澄与顾提督八字相合,自商议婚事之始,我儿身子竟逐渐转好。臣心中感激不尽,因此才想着尽快让二人完婚。但我儿与顾提督毕竟皆为男子,日后难有子嗣。昭安侯府爵位终需有人继承,总不能真叫顾提督入赘我侯府……因此臣才冒昧请求,另立次子怀湛为世子,以安宗祧。”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李延熙半阖着眼,指尖轻叩龙案,缓缓道:“此事让朕再考虑考虑。”
众臣面面相觑,不敢轻声议论。
但在暗中,别有用心者已然心思活络。
爵位承继,本就是他们当的计谋之一,用来挑拨昭安侯府与顾昱的关系。
不止是昭安侯的爵位,还有顾昱家产的日后归属,也在棋盘之上。
若二人过继子嗣,继自哪家?继承哪边?姓氏随谁?入哪一宗谱?他们就不信双方不会因此生隙。
谁又能料到,许景澄竟愿意放弃世子之位?
这时,礼部侍郎周启元上前一步,俯身而奏:“臣以为此事不妥。当初陛下钦赐婚事,昭安侯世子与顾提督合八字,命数相符。如今若再改动,不仅动摇圣旨权威,更是欺瞒上苍,恐有祸端。”
一语未毕,顾昱忽然出列,神情冷峻,斩钉截铁道:“臣与景澄情投意合,愿意入赘侯府!”
此言一出,群臣交头接耳,朝堂震动如潮。
顾昱入赘?
难不成,昭安侯府与顾昱已然私下结盟,背后有比爵位更重的筹码。
右都督萧怀远登时拱手,声音洪亮:“臣以为万万不可!顾提督乃我军中重将,边关未靖,随时需他挂帅出征。若入赘侯府,名不正、言不顺,将动摇军心!”
丞相韩士廉也随之出班,须发皆抖:“臣亦认为不可!世子之位,自当立嫡长子,这是纲常大义。许世子天纵英才,如今身体日益好转,怎能轻易废立?此举不仅乱宗法,更是大乱天下人心!”
萧怀远与丞相素来水火不容,今日却罕见意见一致,殿上气氛骤紧。
许鸿庭面色铁青,拂袖厉喝:“这婚是陛下亲赐的!你们竟敢百般阻挠?难不成要我儿的命不成!”
李延熙猛地一拍龙案,声震殿宇:“住口!如此吵吵闹闹,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