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初夏的庭院,浓荫渐深,石径间新荷初展,微风拂过,便送来阵阵草木清凉。
“这院子里少了讨厌的人,景色都多了几分顺眼。”苏惟安一走进来,便开口笑道。
许景澄抬手替他倒了一杯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
“可能八字不合吧。”苏惟安一口饮尽,笑意淡淡,“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找人算一算。”
苏惟安和陆昀不合已非一日两日,但只要二人都肯忠心,他也懒得做和事佬。
“你终于把玄一支开了,”苏惟安将茶盏轻轻放下,语气微凝,“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许景澄摇着折扇,天气渐热,语气却平淡:“所以,你研制出来的药,能治好我的病吗?”
苏惟安神色微滞,眉宇间带着愧色:“属下无能,还请主人惩罚。”
许景澄看着他,摇头失笑:“惟安,你早已赎身,我们如今是合作关系,谈不上什么惩罚。”
当初苏惟安当初也是他买入府中的小厮,只因其在医术上颇有天分,又性子温和,便被他送去学医。
多年栽培,如今苏惟安已是仁和堂最负盛名的大夫。
“世子这病是先天之疾,无论翻遍古籍,还是依照世子所教授的那些外法,皆难以根治。”
这些年,许景澄指引着苏惟安钻研解剖、尝试开刀、研制药物——也正因此,他的医术一日千里。
只是再高明的手段,也难违时代的桎梏。
“根治不成,总能压制吧。”许景澄挑眉,已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说吧,有什么副作用。”
“世子之病,本质是血气不足,五脏渐衰。”苏惟安语气凝重,“若用猛药,的确能让世子短时间内与常人无异,但此法大伤根本,恐折损寿元。”
许景澄对此已不是第一次听闻,连刺激之法也是他当初命人尝试的。
“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能活多少年?”
苏惟安沉默许久,终是低声道:“体力可与常人无异……至于寿数,未曾见过先例,恐怕……不足十年。”
“十年啊。”许景澄神色平静,似是对命数早已习惯,“够了。从明日起——”
苏惟安连忙打断,急声道:“世子,还请慎思!若不用此法,我有把握让世子活到耳顺之年!”
哪怕是皇宫里最负盛名的御医,也断言许景澄活不过三十,而苏惟安却能许下此言,可见其医术之精。
许景澄只是摇头:“你不用劝我。”
苏惟安还是不死心,抬眸直视他:“敢问,世子是为了玄一吗?”
苏惟安本就聪慧,他熟读医典,又知晓诸多府中秘辛,自然早就察觉玄一对许景澄的觊觎。
执念虽常常隐藏在恭谨之下,却如野火潜燃,令人难以忽视。
如今,许景澄不仅让玄一日夜贴身服侍,更是亲手推他登上春闱金榜,状元及第,如今更授予要职,派往广南卫所屯田。
凡此种种,已足见信任与宠爱。
难道许景澄就不怕玄一图谋不轨吗?
许景澄却似毫不在意,目光澄澈:“惟安,你怎会觉得我是为了别人而做决定呢?我所有的决定,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愿意。”
苏惟安闻言,神色一滞,随即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自责:“对不起,是我胡乱揣度了。”
许景澄也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从明日起,你就专心为我诊治吧。我身体若能痊愈,才好推行下一步的计划。不过,折损寿元之事,我不许第三个人知道。无论是谁,都不可。”
烛影摇曳下,苏惟安心中千头万绪,却只沉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药物。”
待苏惟安离去,许景澄才抬手轻轻一叩案几。很快,暗处走出玄二。先前的谈话,他连暗卫都未曾示知。
许景澄吩咐:“玄二,今后与陆昀之间的消息传递,须先经我过目,明白了吗?”
玄二单膝跪地,低声应诺:“明白。”
许景澄神情淡然,心底却已打定主意——自己治病之事,绝不能让陆昀察觉。至于陆昀能否凭自身手段探知一二,他反而隐隐抱着一丝期待。
——
“陆佥事,这是金山左所与棋山前所的全部册籍,田亩、军户一一在内。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这两处皆是千户所,千户本是正五品实职。然此刻两名千户官在陆昀面前,却恭谨得不敢抬头。
大曜各卫所早已荒废,田地出租、军户雇农之事层出不穷,金山左所、棋山前所亦不能免。
若非上月便接到许景澄的密令,先行运送耕牛、铁犁、粟麦、盐粮布帛,早早备下屯田所需,军户必误农时。
当时,萧怀远至今仍在筹划如何纳拿下,尚未开始推行,而许景澄早就布置停当,自信计划必能实现。
这等先见与手段,几乎可谓算无遗策。
张千户、田千户对素未谋面的许景澄不由生出几分畏惧,暗暗打探得知陆昀乃其心腹,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陆昀细细翻阅册簿,很快理清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