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需费大量时日整饬卫所,如今看来,只需顺势而为。然他心中亦有盘算——若想在秋收前赶回京城,还是得分秒必争。
幸而一路来,他未曾懈怠,早已掌握两所情状,也拟定了详细章程。
于是很快便将丈量分田、开荒播种、修渠引水、巡逻守护等一一布置下去。号令甫下,军户皆各司其职,不敢怠慢。
夜深人静,陆昀回到屋内,取出随身所藏的一张纸。
灯火下,那上面的字迹歪斜而亲昵,全是当日许景澄握着他手写下的缠绵诗句。那一幕仍历历在目,此刻重读,只觉心头酸楚而火热。
他低声喃喃:“景澄,等我。我很快便会回来。”
——
“许世子您来了,大人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连续治疗一个月后,许景澄的气色已然不同。面色不再苍白,唇色渐润,步履轻快许多,虽仍带几分虚弱,但整体看来,比起先前羸弱之状,已健康不少。
顾昱迎出厅堂,眉目间含笑,却依旧让人看不透他心底所想:“日后景澄直接来便是,不必再派人送拜帖。”
最近几日,许景澄几乎日日上门,并无要紧政务,只是闲谈下棋。
可每一次来访,他都摆出极大阵仗,车马随行,府门之外人尽皆知。
京城内的风声亦渐起,不少人悄声议论,昭安侯世子与顾提督的婚事将近,八成就在近日便要定下。
许景澄今日正襟危坐,话音却来得极快:“今日我是来与你商量婚事的。眼见天气渐热,不若就在冠礼之前完婚吧。”
顾昱眸光微敛,片刻后才点头:“这是当然的。几日后,我便带着聘礼去侯府下定。”
许景澄笑意淡淡:“不必了,聘礼我自会准备。”
顾昱神情未动,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景澄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让我入赘侯府?”
许景澄摇扇而笑:“非也非也。当初圣旨分明是让提督为我冲喜。你可曾听过冲喜之人出嫁的?自然是要请提督委屈自己。只要我身体康复,其余一切,皆依提督之意。”
顾昱沉吟,语气里带着试探:“此事,可有商量的余地?”
许景澄语气忽转冷冽:“没有。”
二人目光交汇,空气凝固。最终顾昱缓缓吐出一句:“容我再思量几日。”
许景澄已然起身,神态如常:“那我先回府准备聘礼了。”
他甩袖而去,车马辚辚,声势浩大,府门外看客无数,皆在窃窃私语。
顾昱静立良久,才挥手退下满堂宾客,待府中只余寂静,幕僚方才自暗影中现身。
“将军,这世子果真非同凡响,天纵奇才。若能收为己用,前途不可限量。”
顾昱负手而立,语气不温不火:“哦?何以见得?”
幕僚心知此乃顾昱在考问自己,忙低声陈述:“许世子此举分明是欲退婚。属下已打探清楚,金山左所与棋山前所屯田诸事,有条不紊,想必早在他计划之内。若真推行成功,陆昀必然是皇帝推行屯田制的首功之人。更可怕的是,连萧怀远那老狐狸,多半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许世子的棋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算准了萧怀远的野心勃勃,欲将兵权、银权、粮权、户权尽握一身。恐怕皇帝破例让一个庶吉士未曾散馆,便授以佥事之职,背后也有他的推动。属下担心的,正是他所谋太深、太远。”
顾昱:“当初我只以为他聪慧,没想到还是低估他了。”
幕僚小心问道:“那将军当真准备入赘么?”
顾昱轻声一笑,语带讥讽:“你以为他这是让我入赘的样子?恐怕这一次,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了他许景澄的棋子。”
他声音淡淡,可熟悉他的幕僚却知道,这份笑意只是他惯常戴着的面具。
顾昱缓缓踱步,继续道:“如今昭安侯府……不,准确说,是许景澄,已经彻底入局。短短一年未满,其势已然成形。且不说他隐在暗处的谋划,仅仅是他主动暴露出来的部分,就足以让人忧惧。”
幕僚额上渗汗,顾昱继续分析:“最糟糕的是,萧怀远必会误以为我与许景澄联手。毕竟我才是明面上最大的受益者。”
他目光如刀,冷冷一笑:“接下来,别说是萧怀远,便是六部尚书、丞相那些老东西,也会一个个找我麻烦了。”
幕僚迟疑着问:“他们会信吗?”
顾昱目光一沉:“如何不信?单就婚约在身,已足以让人浮想。更何况,过去半年,我与许景澄接触频繁,旁人自然认为我们暗通曲款。我如今才明白,他怎会好心帮我找到怀湛,又时时推动我与他相近……”
幕僚怔住,低声问:“您是说,怀湛公子……也是许景澄布下的棋子?”
顾昱摇头,神色复杂:“怀湛该当不知情。但在许景澄的布局中,他到底是后路,还是诱饵,我也不敢断言。”
许怀湛这些日子里,确确实实为他提供了大量银两,白花花的银子堆满库房,令顾昱一度放下了戒心。
可若许景澄连这一步都算到,那便意味着他掌握的底牌,远超自己想象。
幕僚声音颤了几分:“将军,您说,这许景澄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昱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如渊:“我不知道。但他下一步,多半是——退婚。”
话音落下,烛火摇曳,厅堂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