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度的会试放榜,向来是京城最为热闹的日子。今日亦不例外,天未大亮,金吾门外便已人潮涌动,肩摩毂击,举子们皆屏息以待。
玄一亦立于其中,身边围着数名举子。
近几月来,他以“陆昀”之名声名鹊起,无论“阶梯税制”,还是时务之学,他都言辞慷慨,锋芒毕露,令寒门士子颇为推重。
“何兄才学,必然高第。”有人由衷称赞。
“子框兄亦博学。”玄一含笑还礼。
几人言笑甚欢,却偏有不识趣者冷声讥讽:“一个脱籍的书童,也敢妄想进士?真是笑话。”
“瞧着那身行头,就觉寒碜。”
说话的皆是京中权贵子弟,或世家出身,语气中满是不屑。
陆昀之名越显赫,便越惹人妒忌。
他的主张“均贫富,抑兼并”与古来王道仁政相通,意在弱其富强,以济贫弱,因而深得寒士拥护,却愈发使门阀豪族侧目。
尤其是那些家中长辈在朝为官者,更清楚“阶梯税制”一议,在朝堂上掀起的暗流涌动。
而且这数月间,玄一并未收敛锋芒,更无“和光同尘”之意,会试既毕,他反而与寒门举子来往日益频繁。
故而此刻榜前,讥笑奚落之声不绝于耳。
“你就如此笃定,我们必落榜?”
王子框心直口快,当即反唇相讥:“就凭你们,也配诵读圣贤之书?”
话音未落,只见朱衣吏卒高声一喝,手中长竿挑开红绫,金榜自高处徐徐铺展,熠熠生辉。
人群轰然,一双双眼睛急切在字里行间搜寻。会试之榜并无名次,唯依卷次排列。
陆昀极快便觅得己名,目光微闪,唇角含笑:“子框兄,你……”
王子框却寻遍未见其名,面色微白,却强自一笑,拱手道:“恭喜何兄。三年之后,我再来同试。”
除此之外,好几个与陆昀交好的举子,竟都不见其名。
他们之中,有是许景澄暗暗吩咐陆昀去结交的,也有陆昀自行辨别、认为日后可为许景澄所用之人。
榜单一出,场面顿时大乱,哭笑之声交织不休,有人甚至冲到朱榜前高喊:“我要告发!春闱有人作弊!有人卖题!”
届届春闱都有人此类传闻,放榜官员早已屡见不鲜。
陆昀佯装无视,带着王子框等人回到下榻之所,安抚众人情绪。
“陆昀兄,你也别再宽慰我们了,”王子框苦笑一声,“每年考生如此之多,落榜本就是寻常。”
“可你们难道没察觉,今年贡士名单大有蹊跷?”何昀取出一份誊抄的名单,压低了声音,“我随世子在国子监多年,对学生颇为熟悉。此人平日最为荒疏,从未见他写得一篇完整策论;还有这一位,才学浅薄,连训诂都不通……”
王子框神色阴沉,却强自镇定:“就算如此又能如何?陆昀兄,如今你已是贡士,就安心备战殿试吧。”
直到深夜,陆昀才归至别院。见主人书房仍亮着灯,他轻叩门扉:“主人,我回来了。”
“进来吧。”
屋内灯火摇曳,虽点了数盏油灯,却依旧昏黄不定。
“主人怎还未歇?这烛光伤眼。”陆昀上前,将主人手中密信抽下,先净手,再为其揉按双鬓。
许景澄闭目半晌,低声道:“谁知道明日会不会有人横生枝节。”
陆昀笑意淡淡:“主人这是关心我吗?”
许景澄失笑:“我关心的是我的筹谋。”
陆昀却不以为意,声音柔缓:“没事,这样我已心满意足。”
许景澄原本精神尚足,被他揉得倦意渐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陆昀低声道:“主人,要歇息吗?”
“还未看完。”
“那便别看了。”
“你就不怕明日出了纰漏?”
“没关系,我相信,就算有差错,主人也会护我。”
许景澄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那就扶我去休息吧。”
——
次日清晨,院门忽然大乱,有人疾声而入:“有人举报——贡士陆昀本为奴籍,隐瞒籍贯,冒籍应试,应当革名治罪!”
话音未落,数名官差蜂拥而入,径直将陆昀按住。
陆昀虽极力辩解,却终被押往刑房。
只不过离开之前,陆昀微微偏头,目光落向转角处。他心里清楚,主人一直在暗暗看着。
待陆昀被押走,许景澄才缓缓自暗影中走出。
“玄六,去给我父亲送信,说一切都按计划行。”
他顿了顿,眸色冷沉,“然后我要在两日之内,听见整个京城都在传这件事。不只是望江楼,市井茶肆、书坊说书,统统给我用起来。”
按大曜律令,若是有人冒籍舞弊,当由刑部会同大理寺审理,押入刑部诏狱,先行严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