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议论逐渐凝聚成质疑,随着有人大声喊出一句“许景澄这是在以权谋私”,场面顿时沸腾,几欲失控。
顾昱神色不变,心知这一步正合某人心意,遂默默退到一旁,他的戏份到此为止。
接下来,便该许景澄出场了。
许景澄上前一步,立于众人之前,气场如剑出鞘。
学子们心头一震,暗暗想起当年他在国子监的风采——少年意气,锋芒毕露,曾经一席策论令群儒失色。
他朗声道:“怎么,各位对今日策论的结果不满?”
目光扫过全场,学子们纷纷噤声。
“此次策论,题目由文正公当场定下,批阅更由国子监诸位夫子合力。前三之名,乃是顾提督、文正公与祭酒大人共同商议。诸位莫非是要说,我一介无官身之人,竟能左右这场公议不成?”
言辞一转,许景澄声色俱厉:“你们质疑我弟弟许怀湛,质疑我门客陆昀,说这是昭安侯府徇私舞弊。此言何意?是在说我昭安侯府能一手遮天,能操弄天下科举?若真如此,那岂不是连圣天子与诸公清议也一并蒙羞?”
此言一出,哗然之声戛然而止。
许景澄慷慨激昂,根本不给人插话的余地。
顾昱在一旁看得啧啧咂舌。
往昔在朝堂上,他最厌恶那些文臣巧舌如簧,能把无理说得头头是道;可如今站在自己这一方的,偏偏就是这样一张口舌锋芒,竟让人觉得痛快非常。
更可见端倪的是,方才众人议论声中,不断有人将矛头往昭安侯府身上引,这分明是许景澄有意布下的局。
先放任群情汹涌,再借言辞一驳,便叫众人一时噤声。
但他也生出几分好奇:等到这些国子监的举子们从气势震慑下缓过神来,必然还会再起风浪。
到那时,许景澄又会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许景澄忽然猛然一声咳嗽,身子一颤,殷红自唇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血迹鲜明刺眼,场间顿时鸦雀无声。
别说与他正面直视的举子们了,就连久经风浪的顾昱都愣在当场。
谁会想到有人竟会在此时吐血?这等低劣又不合逻辑的手段,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气急攻心、口吐鲜血……”顾昱心底暗暗摇头,觉得荒谬至极。
这合理吗?难道许景澄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以为这样就能稳住局面?
然而再看那些举子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他们平日不过是埋首经义的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何曾见过血腥之景?眼下只怕真被震慑住了。
不对。
顾昱鼻端微微一动,赫然嗅到空气中弥散开来的血腥气息——那不是假象,而是货真价实的新鲜人血!许景澄竟然真的咳血!
顾昱心中骤然一紧,本能迈步上前,想要伸手扶住他。
然而他尚未靠近,就见一道人影已快他一步冲上前去,声音急切,动作凌厉。
陆昀直接揽过许景澄,竟毫不避讳地抱起,转身便往国子监外疾步而去。
背影挺拔,步伐迅猛,只余下一句话:“文正公,提督大人,我家世子身体抱恙,我先送他回府了!”
转瞬之间,人影消失在殿外,只余满场学子面面相觑,神色惶惶。
顾昱目光阴沉,心绪翻涌,转头看向李嵩文,低声问道:“文正公……景澄他……”
李嵩文神情凝重,眉宇间满是担忧:“景澄自幼体弱,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咳血。只是每一次发作后,身体都愈加衰损。顾提督,若真忧心,不妨亲自去侯府看看。”
直到此刻,顾昱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一身傲然的气势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个真实而危险的病躯。
其实当场被吓得最狠的,还是许怀湛。
那一声咳血仿佛重锤敲在心上,他呆立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原来,他的兄长竟已病弱至此!
如今陆昀随同许景澄一道离去,许怀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抬头望向场内唯一认识的人,缓步来到顾昱身边,声音发颤:“提督,可否送我回府?”
少年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惶惑,顾昱心头一软。此刻已无半分犹豫,他伸手拉过许怀湛:“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车一路驰骋。
车厢内,许怀湛神色惶然,紧紧攥着衣袖,声音微颤:“我哥……他不会有事吧?”
顾昱侧眸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少年,眉宇间的懊恼与焦躁渐渐化开。
他伸手,几乎下意识地揉了揉许怀湛的发顶,就像当年在江南时一般,低声道:
“别怕。你哥那样聪明的人,岂会轻易让自己身陷险境?放心吧,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仍旧翻涌难安——若真是计谋,那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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