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提督今日怎么得闲?”许景澄语带几分随意,整个人半倚在案几一侧,毫无正形,丝毫没有举子风范。
顾昱:“我不是说了,想来听文正公讲学吗?”
许景澄眼角一挑:“我看啊——是来看舍弟的吧。”
话音落下,他故意偏过身去,目光落向案前正埋首挥毫的许怀湛。
少年一袭青衫,襟带整饬,手腕轻转之间,笔锋凌厉又不失俊逸。
眉目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可气息全然不同——他身上透着股未经世事的清明与笃定,眉宇间自有一种少年书卷气。
不得不说,这便宜弟弟的确很“好看”。
尤其是身上那股子“傻白甜”的气息,让人一眼便觉单纯可爱。
顾昱看着案下的少年,眉眼竟柔和了几分:“怀湛……的确心思纯善。”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在江南往事,重伤垂危之际,正是这少年寻来昂贵药材救了自己。
许景澄低声一笑:“我就知道。”
人之所无,则好人之所有。
像顾昱这般在尸山血海、阴谋权术中闯出来的人,刀锋见惯,冷血成性,遇见这样一个心思纯粹的人,怎会不心动?
就好比自己,不也正是因为玄一的透明、笨拙的小心思,才觉得有趣么?
“想来提督是想要护着怀湛的吧?”许景澄转眸含笑,“既如此,等会儿劳请您与老师一同批阅策论罢。”
顾昱忍不住勾起嘴角,笑意意味不明。
“提督这是在笑什么?”
顾昱轻声答道:“我是在笑有人处处算计我,还想利用我。”
许景澄神色自若,不以为意:“提督今日前来,不就是为了登台唱戏吗?我只是好心,给你一个台阶罢了。”
顾昱眼神骤然一沉,他讨厌被别人看破的感觉:“若我不来,你这戏台岂不是白搭了?”
许景澄毫不退让,淡淡一笑:“顾提督未免太过自信了。这出戏是我设计的,我让谁当主角,谁便是主角。你若不想上台,大可保持沉默。”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却都各自心照不宣。
顾昱忽地一笑,放下那份冷意:“行吧,那就依你。”
许景澄眸光微闪,心底却冷冷加了一笔——这人明明是自己得了便宜,偏要装作居功。
做作至极,虚伪至极。
二人靠得极近,说话时压低了声线,在外人看来,却是亲密非常的低语相谈。
而场中学子们皆在埋头答卷。
今日文正公所出的策论题,果然与许景澄事先推测的相差无几——“兵农之道、边疆安抚,正式当今圣上最为关忧之事,你得多下一番功夫”。
因此玄一提笔如有神助,下笔极快,片刻间便已成篇。末了只需小心推敲字句,稳稳封卷。
一抬头,目光正对着案前那二人,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顿,墨迹溅出细点。
他收笔过急,毛笔在指间几乎要折断,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整个人僵立片刻,才缓缓将手中卷子放下。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学子们纷纷收笔,交卷如潮。
今日不过是取前三之名,不同细排座次,所以大多数文章一眼即弃。
只有那些真正立意不俗、文采出众的篇章,才会呈到李嵩文、国子监祭酒,以及顾昱的案几之上。
不消多时,前三的文章便已经选出。
“文正公,批阅策论一向劳心伤神,这公布的事,就由我代劳吧。”
李嵩文眉梢一挑,抬眼望向弟子。
许景澄目光沉稳,似乎早有安排。
李嵩文心下了然,便顺势点头:“既如此,那就有劳了。”
顾昱当众拆开朱批,声音朗朗:“此次策论只取前三,不论名次,分别是——许怀湛、陆昀、以及沈持衡。”
话音一落,堂中立刻哗然。
沈持衡,学子们再熟悉不过。
许景澄离开国子监后,沈持衡便常常拔得头筹,几乎被视为春闱解元的不二人选。
许怀湛,他们也有所耳闻——昭安侯府的嫡次子,自幼便得名师指点,虽鲜少露面,却从未有人敢小觑。
唯独“陆昀”三字,陌生得令人发愣。
“敢问顾提督,这陆昀是何人?”
顾昱淡声应道:“是许景澄的书童,也是参加来岁春闱的举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不是开玩笑吗?”“一个书童也能前三?”“他凭什么有资格?”“难道真是仗着昭安侯府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