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对近己之才心生嫉妒,可若差距悬殊,便只余下仰望与叹服。
许景澄无疑是后者。
“景澄来了。”李嵩文望见他,眉间的冷峻瞬息柔和,立刻将他招到身旁。
“你来听我讲学作甚?我这是给国子监诸生开的课,你何必浪费精力。”语气虽似责备,实则是长者的关切。
许景澄含笑作揖:“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更何况老师之言,微言大义、返璞归真,弟子焉敢自谓已通而不来?”
李嵩文闻言,抚须而笑:“好好好……不过待会儿的策论,你便不必写了。你身子本就不好,不要再劳神。”
“那便让我执笔为老师记录吧。课后若有同门学子求教,也可藉此记录,自行温习。”
“景澄深得我心啊。”李嵩文欣然点头,眸中满是赞许。
一旁几位国子监夫子看在眼里,暗暗拍腿懊悔。
许景澄的学问冠绝,他们已是望尘莫及,可偏偏他为人处世又圆润周到,竟能三言两语就哄得文正公心花怒放。
与之相比,自己数十年苦学,也不过是拘守章句的腐儒。
“看来,我等学的东西,还远远不够啊。”有人低声叹息。
“当下边境不稳,今日讲学之题,就定为边防久戍与兵农调度之策吧。”
李嵩文朗声开口,抚案而论:“古来边疆之患,不独在外敌之侵,更在守边之策……”
“兵久戍而不归,则劳苦生怨;农夫久离土著,则田荒人散。若兵农两失,……”
“汉武虽盛,却以连年征伐致国库空虚;唐宗虽强,然兵久不替,致安史之乱。今我大曜正值中兴……”
堂上诸生皆肃然,心神震荡,只觉胸中郁气为之一开。
不少人暗叹:单就这一场讲学,便胜过自己十年寒窗。
可今日更重要的,却不仅仅是学问,而是——能否拜入文正公门下的资格。
一个时辰的讲学结束后,李嵩文目光环视四下,缓缓道:“春闱在即,诸位既怀济世之志,不若即席一试。国子监自古有‘射策’之法,即席命题,随堂答策,以观学识与胆识。今日便依此。”
话音落下,堂内屏息。
“时间半个时辰,卷面铅封,由诸位夫子与我同批。前三名者,可至我府听学。”
此言一出,全堂哗然,眼神齐刷刷燃起热望。
就在许景澄向李嵩文请教之时,只听堂外传来脚步声。
顾昱竟换了一袭青色公服,腰束玉带,长身玉立,整个人收敛了往日的凌厉之气,带着几分斯文模样走了进来。
“见过文正公,见过景澄世子。”他行礼得体,神情恭敬,竟似一介翩翩君子。
文正公眉目一挑,捋须笑道:“顾提督?你平日不是忙于军务,怎么今日有空到国子监走一遭?”
顾昱拱手,神色坦然:“早闻文正公今日亲临讲学,本欲得聆一二。奈何今日又逢京营例行操练,不得不延误,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正课。”
这番话说得诚恳,旁人或许要信。
可李嵩文阅人无数,心如明镜: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真会抽空更衣沐浴,只为装作文士模样?
想到皇上赐下的那纸婚约,李嵩文顿时心中有数,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他故意一顿,转而说道:“今日讲学已毕,老夫还要留力批阅策论,此刻得先去小憩一番。既然顾提督在此——不如暂替我来监考?”
随即又抬手示意许景澄:“至于兵农之道,景澄已得我真传,今日倒可由提督与我这徒儿多切磋一番。”
顾昱随即含笑颔首:“文正公所请,在下岂敢推辞?”
场中学子面面相觑——他们哪曾想过,会在国子监亲眼见到“京营提督”俯身为监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