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玄一研墨的摩挲声。
许景澄正低头批改昨日许怀湛递来的策论,朱笔点划,批注如密密麻麻的蛛网般布满纸面。
文章气势不凡,论点新颖,开篇落笔沉稳,破题极有章法。
然而立意高远得近乎不合时宜——只有站在未来文明的肩膀上,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许景澄将笔放下,神色淡淡:“怀湛,写策略是展现学识与心胸。你开题、破题都极好,可惜行文太过张扬。你未及弱冠便要参加春闱,本就惹人猜疑,若再锋芒毕露,只会叫人认为你心思不纯。”
“更何况,你对农、商、兵的了解太过肤浅,甚至行文间还有错谬。若真在春闱上如此下笔,轻则贻笑座中,重则被人冠上‘纸上谈兵’之名,岂不自毁前程?我让你这几日多去观察京中百态,识得市井疾苦、商贾往来、兵伍操演,却未见你带回一星半点实录。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说得太多,他胸口微闷,咳了几声。
许怀湛心急忙上前倒茶,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书童“陆昀”先一步将茶奉到许景澄手边,又稳稳拍着他的背脊。
许景澄抿了两口,呼吸才顺畅些。
他继续道:“听说你昨日出府,直至戌时方才归来,可是真的?”
许怀湛忙道:“长兄息怒。我只是新到京都,想去看看。至于策论,我会仔细修改。”
许景澄将另一份文章推了过去:“这是陆昀写的,你好生看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怀湛接过,眼神却在兄长与书童之间微微转动,心底暗生疑窦——兄长与这书童似乎关系不同寻常?
可念及兄长与顾提督婚约犹在,他又不敢深想。
他转而问:“哥,我拜托你帮我查的作物,可有消息了?”
这几日,他已将土豆、番薯、玉米、辣椒等作物细绘成图交予许景澄,又在京城打探琉璃、胭脂、药品等技艺。
其实许怀湛也明白侯府看似荣华,实则烈火烹油,若能凭此知识积累根基,或许能在这乱世自保。
许景澄淡声答:“我已命人去农政司查问,大曜境内未曾有玉米、土豆类作物。你说它们来自海外,我也吩咐人盯紧关口。至于辣椒,典籍中确有记载。等拿到种子,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话锋一转,许景澄还是严肃道:“但你行事过于张扬。你如今是侯府新归的嫡次子,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若不收敛,祸端迟早会来。你可明白?”
“知道了,知道了。”
许怀湛心下暗暗腹诽:这个便宜兄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老成,比那便宜父亲还要啰嗦。
古代人都这么早熟的吗?
他正还想再问些关于朝廷格局的事,外头脚步声传来,昭安侯许鸿庭已下朝归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许景澄一眼便瞧出端倪,开口道:“怀湛、陆昀,你们先退下,我与父亲还有要事商议。”
待书房门阖,偌大的屋内只余父子二人。
许鸿庭缓缓开口:“今日朝会上,有人弹劾你与顾昱的婚事,言你们二人近日往来疏淡,是抗旨不尊。”
许景澄眉目一动,淡声道:“连前些日子顾昱上门,也堵不住他们的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鸿庭叹道,“他们说你们只是逢场作戏,根本无心成婚。”
许景澄低声一笑:“看来,有人很着急啊。”
“怎么不着急?春闱在即,朝局必有变动。他们担心我们侯府左右逢源。怀湛虽不及你,但毕竟未及弱冠便要入场,文臣、武勋两派都想借此机会逼我们表态,与对方彻底划清界线。”
许鸿庭面带怒意:“我已极力退让,明言不欲置身纷争,他们却步步紧逼……”
许景澄却看得淡然:“父亲不必忧心。忠诚若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那些觊觎东宫之位的人都在试探,凡是不肯表态者,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孩儿已有一计,只需等几日……”
许鸿庭听罢,脸上掠过一抹愧色:“景澄,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
许景澄却伸手轻拍父亲的手背,神色温和:“父亲哪里的话。这十九年来,本是我独占了您与母亲的关怀,怀湛才是受了亏待的那个。而且,这局面对我反倒有利,便于后续计划的施展。”
许鸿庭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好,那就依你。不过一切以你安危为主。”
不多时,许鸿庭离开,书房再次归于寂静。
玄一推门而入,脚步轻悄。
许景澄连头都未抬:“不好好去准备策略,又来烦我做什么?”
玄一不答,径直走到他身后,双掌稳稳落在肩上,揉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