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秋风猎猎,拂过衣袂,带来几分清凉。
许景澄倚在石几旁,抬首半眯着眼,看向高远的天光,面色因风而添了几分生气。
“提督今日不递拜帖,便直接登门,实属僭越。”他的语气淡淡,完全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收敛。
顾昱似乎全然未觉称呼的变化,声音依旧温和:“怎么,景澄是在怪我么?”
许景澄收回目光,笑意微凉:“此处空旷无人,提督能否别再演戏?一日到晚劳精费神,我可不想随你一同虚耗。”
顾昱一愣,旋即忍不住轻笑——一个日日虚与委蛇的人,如今竟劝他不要演戏。
“提督对舍弟可有什么想法?”许景澄忽然话锋一转。
顾昱神色不变:“他确实是当年救我之人,看起来也比你单纯许多。”
“若这婚约最终无法取消,提督与舍弟成婚,可好?”
顾昱微蹙眉:“为何?”
许景澄的声音轻缓,却透出清冷:“舍弟性情质朴,不谙世事。若我死前朝局仍未稳固,只怕昭安侯府迟早遭殃。若有提督在,至少能庇护我侯府一脉。”
顾昱心底罕见生出一丝玩心:“景澄竟如此信我?”
“兵权在何处,信任便在何处。我信任的,不过是提督身后的大势。”许景澄直言不讳,眼神澄澈,仿佛说的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
顾昱倒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新颖直接的言辞,不得不承认,对眼前之人又添几分兴趣。
但他心底却冷然警觉——这聪慧病弱的世子,早已将自己视作棋子。
而他顾昱,向来只有执棋之权,从不愿受人擺布。
相比之下,许怀湛温良坦率得多,至少不会让人感觉自己正被算计。
“你要如何让我与怀湛成婚?抗旨不尊,岂是小事?”顾昱声音微沉。
“届时自有安排,提督只需在必要时配合一二便是。”许景澄波澜不惊。
顾昱心头暗暗不喜,又一次被推入“被利用”的境地。
好胜心作祟,他定要在别处找回主动。
“方才我见那名为陆昀的小厮,对世子的眼神颇不寻常。”顾昱忽然开口,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不知景澄可有察觉?”
许景澄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而与顾昱对视,眼底一片清冷淡然:“他奉我为主,自然是我的人。只要他能让我心情舒畅,什么东西我都可以赏给他。”
顾昱眉宇微沉:“我看他目光如豺狼虎豹,恨不得将你吞入腹中。这等野心,你竟也能容忍?”
许景澄轻声一笑,话语却似风刀般凌厉:“何以不可容?我命数已如残烛,将熄之火。既知寿不久长,便当纵情人世,快意须臾。他若能博得一笑,纵是虎狼之心,又有何妨?”
风声拂过庭院,吹散落叶,簌簌有声。
明明觉得许景澄如同一条冷血毒蛇,顾昱却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若景澄只是想找个对象,我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他的计划,如有许景澄相助,定然会轻松不少。
许景澄缓缓摇头,语气清冷:“有一样东西,我最在意的,提督远远比不上他。”
顾昱:“何物?”
许景澄不答,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掌,指尖比出几个暗号。
顾昱自然看得出那是暗中通讯的手势。
片刻后,玄一疾步而来:“世子,您唤我。”
许景澄眸光冷淡,吐字如刀:“玄一,拔刀,刺向心口。”
玄一神色不变,动作如行云流水,从怀中抽出寒光逼人的匕首,反手便对准胸膛,狠厉刺下。
“住手。”许景澄的声音在刹那间响起。
可锋刃已破开肌肤,殷红迅速浸透衣襟,血色触目惊心。
许景澄微微偏过目光,似不愿多看,袖口一拂:“退下,回书房包扎。”
玄一恭谨行礼,神态竟没有丝毫动摇,随即消失在庭院转角。
只余庭院风声,许景澄才转首看向顾昱,唇角带笑,却冷意森然:“提督,这便是你永远给不了我的东西。”
顾昱眉心紧蹙,冷声道:“你可知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收手,却硬生生刺入胸口,是故意伤了自己。”
许景澄语气平淡:“我当然知道。他这是对我使用苦肉计罢了。”
顾昱心底涌起一股怒意:“既然如此,你竟还容忍他的野心?”
许景:“我说过,我不在乎他的野心。只要他能让我高兴,便足够了。提督,不妨猜一猜——若方才我未曾开口,他会不会停下?”
顾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