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伏任他动作,甚至在他深入时主动松开了牙齿,连被他逼得后脑压紧了树干也没有躲。他尝到了铁锈味,想:如果这样孙陵白能解气真是太好了,至少那些本可以置之不理的旧账,孙陵白还愿意翻出来和自己重算,而不是沉默着疏远自己。
他们唇舌间的动作是如此激烈,以至于梁丘伏听到脑后“喀”的轻响,但他没有阻止,只是悄悄调整姿势,护住了面前的人。
潮热的吐息困住了他们,渐渐分不清亲吻还是挣扎。
直到两道气息都乱得不能再乱,孙陵白才撤开了嘴唇。他的指腹碾过梁丘伏红肿的嘴唇,涎液稀释了血迹,新鲜的牙印还泛白地挂在上面,真是一片狼藉。
梁丘伏仍抱着他,但不看他:“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今天走。”
——避开星夜的点火礼。
他在沉默中等待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但也知道自己没有争取的权力。
幸好在他的心彻底沉底前,他被孙陵白抱紧了,听到他说——
“我不想。”
“过去我已经不开心了,我不想让现在也一样痛苦。”
“我真的是爱你的,梁丘伏。”
孙陵白与他脸贴脸,渐渐感到湿润洇开了。
*
族谱像马踏西的虫蚀雨,褪去了,还留下千疮百孔的一切,人们只好不看被灼伤的痕迹,仰头看闪烁的星空,疯狂地舞蹈,把生命里晦暗痛苦的部分都甩出去。
星夜也是有雨的,尤其在将要炎热起来的初夏,这在皮瑞吉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
神奇的树林净化了可怕的雨液,落到人身上时只剩被冲淋的快意。
孙陵白和梁丘伏跳上巨石,和其他几对爱侣一样接过木块,由族长点火。
“这么大的雨,木头怎么烧得起来?”
但族长将火把靠了过来,木头还真“轰”一下燃上了。也不知道这被称为“福木”的木头是什么成分,在它上面燃起来的火真不怕雨,或者说燃烧的速度远大于被打灭的速度。
“如果一直烧下去,直到火焰熄灭在掌心,那你们的爱情就会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
族长微笑着说。她点完了最后一根木头,鼓点一变,皮瑞吉人围着石块开始舞蹈,他们扬起最温暖的笑祝福新人,还有人在轻声唱祝愿歌——
“你受到了一种诅咒,它让你永远深爱面前之人,失去理智,沉溺过往;
你收到了一份祝福,它令你不再惧怕毒蛇、风雨和命运,拥有胜过生命的力量,越过明天的希望;
爱神啊,请照顾您的信徒,请睁开您的眼睛,给予他们福泽与考验,请保佑他们爱情的火焰安全抵达死亡......
为什么毒蛇也踟蹰不前?为什么我牵着你的手、护着我们的火焰?噢,亲爱的,是因为这场雨太大,是因为人们将它们吓退,是因为我要和你疯狂地跳舞,跳到明天去...... ”
梁丘伏手掌斜斜盖着火焰,孙陵白拉了他一把:“嗳,你这算作弊啊!”
他这才收回手掌,和孙陵白与其他情侣一样,在巨石上举起火焰行走。
一个人的火焰也没有灭。
他的心松了点,不禁好奇问:“之前的点火礼上,有人的火焰灭过吗?”
“有啊。”
孙陵白这样一说,梁丘伏立刻调整身形,去挡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风了。
孙陵白心里好笑,其实他也不知道,就是想逗梁玩儿。
“这么想和我待一辈子啊?”
“今年你三十二岁,我三十三岁了,如果活到平均寿命七十一岁,我们也只剩半辈子了......”他顿了下,神情又像曾经赎罪流泪时那样了——为保护怀揣着的不知是否过分的想法,而先一步给自己定罪,接续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滴承满情绪的雨点,“孙陵白,只有半辈子,太短了。”
雨水顺着梁丘伏低垂的面孔往下淌,将衣服淋得狼狈不堪,但他神情明亮又真诚,就像一团绒绒的鹅黄的烛光,在雨中格外清晰。
孙陵白忽然有点儿明白发明点火礼的人的想法了:永远存在一些东西,从不受生命中暴雨的侵蚀,或许隐蔽、或许弱小、或者珍贵,所有拥有这些东西的人,都需要一场早早降临的雨,从一切都被溶蚀、扭曲、模糊的背景中,更好地认清它们。
另一对情侣已经开始跳舞,在并不宽裕的石头上,有时突然做出撑地旋跃的动作,会带起一阵令梁丘伏胆战心惊的风。
孙陵白也在悄悄看他们,想:对彼此感情那样信任的人,如果手里的蜡烛真灭了,会露出什么表情?
还没想完,他指尖就猛地一痛,是被偏离滑落的火苗燎着了。
下一刻,另一柄火焰凑了过来,和他的碰了个头对头。
火焰被扶正了。
“离我近一点儿。”
孙陵白被他整笑了:“你真的信这个?”
“你是皮瑞吉人,你不信?”
孙陵白挽住他的肘弯,隔着薄薄一层衬衣,他滚烫的体温透了过来:“事情顺利,我就迷信;不顺利,我就唯物。”
梁丘伏说:“那我‘唯心’。”
孙陵白抬眉觑他:“但你看起来,什么都在意哦?”
鼓点停了,雨还在下,人们仍未停止脚步,落在水泊里的啪啪声不绝,被祝愿歌压制的孩童又闹腾起来,一切从神秘的仪式跌回真实中。最后的火光没入手掌,木头的黑烬被风带走,孙陵白在转瞬疾变的状况中有些无措,梁丘伏合住了他的手掌——
“嗯,我什么都在意。”他轻轻回答孙陵白的问题。
孙陵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被贴上来的另一颗心脏补上了。
他们短暂地亲吻过,拉着彼此的手从巨石上跳下来,在人群的簇拥中跳各种夸张滑稽的舞步。这是星夜,是皮瑞吉岛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