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江走出去,老师吃惊地看着她:“都问完了?”
她说是的。
老师想了想:“也许他喜欢你。”
林越江没应声。
她看着熟悉的横条块瓷砖,琢磨出一点诡异的扭曲。
心里竟隐隐生出反驳的念头。
老师说:“那日常记录就由你负责,治疗延后,过一周看看他的状态再继续。不然真把我们这儿衬成虐待所了。”
虽然的确也不差多少。
晚上的时候林越江回到治疗室,找遗落的钢笔帽。
没找到。
出去碰到病人们在走廊放风。
沈拜身主动找她,走过来摊开手心,蓝色的笔帽就躺在里面。
林越江懒得追究他偷拣东西,说了“谢谢”就要拿走。
沈拜身却合拢了手,浮露飘忽的笑:“我有问题,你答了来换。”
“被判为治疗过度运出去的标准是什么?”
“你想躺着还是竖着出去?”
沈拜身刚要开口,就听她说:“最好都别想。你会遭遇暴力矫正。”
“当然,标准是死亡,或者精神失常。”
“精神失常怎么判定?”
林越江上下打量他:“你正常发挥就行了。或者某天来个大小便失禁。”
“......”沈拜身嘴角僵住,随后开始抽搐。
林越江眯了眯眼:“我也有个问题,沈拜身。”
他看向她。其实他一直观察着她。
——“过去十七年你反抗过吗?”
“这是册子上的问题?”
“是。”
“没有。胆小,只有生闷气。”
“那这次为什么突然变了?”
“这也是册子要问的?”
林越江看着他没说话。
沈拜身短促地笑了声:“鱼塘里的鱼见到绿色的抬网,当然一直知道自己被禁锢着,但难道一开始就撞个鱼死网破吗?运气差的鱼,在溜走前被抬上了砧板,面对着刀,难道还会继承以前的懦弱吗?”
林越江说:“死不了,最多是场缓刑。”
这次反而是沈拜身提醒她:“有监控,你这样很危险啊,江越林。”
又乱叫起来了。
仗着他名字倒过来也读得一样。
林越江敛着眼:“问题答过了,笔帽还我。”
沈拜身“嗳”了声:“我也答了你,还答了好多,现在还是你欠我。而且——你不会有强迫症吧林越江?”
林越江静静看了他两秒,毫无征兆面无表情地吊高音量——“医警!这个病人抢我东西不还!”
医警立刻朝这里走来,沈拜身跳着脚“靠”了声,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就跑开了,大喊着“还了还了”。
林越江终于扳回一局,眯眼注视他着急忙慌的背影,难得地呵笑一声。
笔帽被捂得湿热,像谁的口腔。
林越江握着,有点不自在,甚至怕上面被动了手脚。但她又知道不可能。于是忍着不适,刁难自己似的没有用纸巾擦干它。
日子像乱葬岗的尸体堆叠而起。
渐渐地,沈拜身开始配合,又或者称为消极抵抗——林越江问问题就答,被药物、电击椅和精神催眠治疗时,就安静地吐掉、安静地昏过去和安静地翻白眼。
林越江盯着他思考:这家伙是不是已经开始装了,性格剧变可以是精神病加重的表现。
然而他注定失算,因为这样温和的转变毫无威胁,治疗所不会采取任何的措施。
这样一想,她简直要可怜他了。
还抱着希望的家伙在一次治疗后,揪住她的衣角,请求晚上放风后她能来自己房间,和自己聊聊天。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进行审问以外的对话了。”他还被捆在椅子上,仰头的神态像鱼,在缺氧的痛苦下通红眼眶,竭尽全力突破水面寻求喘息。
片刻前,她旁观他经历了一次催眠施压,被唤醒后,他就一直处于惊恐的状态。甚至神志不清到把她当成浮木。
她本应高兴,因为精神依赖后一切的展开会更容易。但此刻却像初见他那天,看见扭曲的瓷砖那样,心里被扎了一下。
她说:“好啊,但可能要很晚,十点以后可以吗?我要查房。”
沈拜身弯了弯唇:“当然。”
狡黠在他眯起的眼里闪过,但很快又隐没。这一瞬间竟让林越江怅然若失。
等当晚林越江查完房,已经快十一点。
沈拜身和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中间有患者大叫,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口干舌燥,坐在床边喝水。
沈拜身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眼神和头发一样柔软可怜,和刚来时判若两人。
他隔着被子握住林越江的手,轻轻的,见她不生气,又拽着漫无目的地摇。
“我今天好痛啊,”他顿了顿,小声叫她名字,“林越江。”
她没动也没张口,什么也帮不了他。
沈拜身把她拽得离自己更近,在她疑问的目光中,弯了弯眉眼,笑得淡淡的,有些哀伤:“你看过我的档案吗?”
她不明就里地“嗯”了声。
“我十八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