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大的虐待来自世界,他无法左右。只能主动对自己施加小的虐待,来验证自己的能力,寻找与世界抗衡的勇气。
这和与控制欲相关的洁癖一样,都很可笑。
要是微埃特在,还可以和他谈谈酒精与写作的关系,这两者也时常在作家面前打架,并根据胜负的不同,在纸上泼出不一样的血迹。
天暮沉下,他行走起来,风带走他身上的残烟气味。
这是实验室的事儿。其它的——不怪于前扯到梁丘伏,孙和他的确有些密切的变化。
每周一次,梁丘伏在医院或他家门口,带着晴晴出现。
然后他们去吃饭、遛猫、去梁的家里看卷宗。
经历的时候不觉得——下班,巧遇抱着猫的梁丘伏,等待已久的雾蓝眼睛抬起安静地注视,然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但细想起来是件诡异的事。
“我们是约会吗?”“你在追我吗?”“梁丘伏,你是什么意思?”
孙陵白问了一通,蓝眼睛一概不回。
最后孙陵白圈着他的脖子,又问,逼问。他才轻轻地说:“我还在监视你。”
孙陵白忍不住骂他脑残。
但回头想起来,梁的这份态度,又是太无所谓的东西。
——他始终想要的,不过就是梁卸下防备,越亲近越好,越亲近越好动手脚。
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跳脚的。
......也可能是梁丘伏太欠揍了。
*
小林的消息传来,是8月20日,她失踪的三个月整。
准确来说,传来的是她的定位。
5月19日晚23点,定位消失在晖宜乡,他们所居城区(长云区)外缘的乡郊。
5月23日,定位出现在30公里外的西园——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市。
6月4日,定位到了100公里外的北海,直到最近一次8月19日傍晚8点传来的定位,仍未脱离那片海域。
技术人员修复了信号接收器的故障,才将这些信息刷新出来。
孙陵白盯着看了十几秒,鼻翼开始煽动,胸膛开始像鸟翼那样起伏。他摸过另一台显示地图的鼠标,将那片幽蓝的海域缩小又放大,仿佛把这个动作当成了捞筛网,而失踪的小林会在某一下后被盛起。
任择站在他身后,也凝视着。
孙陵白转头,将盯着地图的眼神移向他:“任择,你说实话,你当时是真对她的去向一概不知,还是交给了她什么任务?”
不然,孙陵白不相信她会突然远行,不留下只言片语。
任择神色有些难看,但不像说谎:“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以去翻档案,她当时还没过考察期,根本没有被放入接受任务的同志中。”
“我推测从第一次信号消失起,她就遇到了危险。因为定位器植入在身体里,不会因下雨或轻易的外伤故障,只能是被人蓄意破坏了。”
孙陵白说:“立刻去北海。我要去救她。”
“没有必要,”敞开的房门被人敲了敲,莱芬那头闪耀的金发率先探进来,“我在北海有人,是当地的,直接让他们去找得了。而且——”
任择掀眼注视他,说不出是警告还是哀求。
莱芬撇了撇眉毛,摊开手无辜道:“我们都不愿接受最坏的结果,但我并不认为,对她朋友隐瞒一部分真相是得当的。”
孙陵白问:“什么意思?”
任择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数条横线,又垂下眼低声说:“这里本该有生命体征的。”
死寂在心脏与房间中弥漫。
良久,任择衔起虚弱的声音:“也不一定就是......也许是故障,又或者定位器脱离人体了。”
沉重的气氛压迫着任择的声带,让他再无法说出话来。
小林的第一本自由党书籍,是自己给她的,如同抛出的一根橄榄枝。
任择一直有种奇怪的想法:当小林来到自由党前,她是孙陵白的学生,是由孙陵白“监护”的。而当她经过自己的介绍来到这里,在自己作为她培养人的羽翼下,这份保护与引导的责任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但自己没有做好。她现在不仅为小林感到担忧悲痛,还感到对不起孙陵白,连眼睛都不敢抬起。
万幸又让他失落的是,孙陵白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平息下来说:“先去晖宜乡,至少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孙陵白松开鼠标,踱步从他身旁走出去时,任择扔不知道,自己是否渴望他狠狠训斥和殴打自己,以在幽重的不安中,换取一点切实而笃定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