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陵白来到寻岸花园14栋,敲开门,锦传风和任择正在一楼客厅里改剧本,裁缝在楼上,作家去了地下学校。
客厅里拉着窗帘,昏暗得像傍晚,一瓶粉百合绽放在茶几上,他们的文稿边。
孙陵白有些奇怪,任择立刻说:“锦老师也认同,这样的氛围有助于剧本的写作!”
孙陵白套上鞋套,也走到沙发边:“什么样的文稿,我能看看吗?”
锦传风点头:“当然能。也许你是唯一看过这一版的人。”
被传递的纸上,一行字格外醒目:“如果族谱上写着人类要灭亡呢?”
孙陵白说:“有点厚。”
任择笑:“是的,幕序还是乱的。你这么一小会儿一定看不完。”
孙陵白换页的手一顿:“我翻到结局了。”
——【世界化险为夷,但我们仍在族谱的掌中。灾难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也许明天就来。】
“一个并不黑暗的结局。”和现实一样,没有好一分坏一分。
任择说:“黑云压城城欲摧,怎么着也是‘昏暗’的。”
锦传风把百合挪远了点,免得人多手杂把它打翻:“结局要是有保留有希望的,人们才能抓着那点光攒劲站起来。不然,我怕他们把我打成悲观派、虚无派、自损士气派。”
她又补了句:“大光明结局......到底不甘写。硬的策略没出来,怎么也像白日做梦。”
孙陵白说:“斗争让作家写。”
锦传风把稿纸重新叠好,压在百合底下。
闻言微笑起来,话却有淡淡的凄惶:“他么,到底也只是个理论家。”
孙陵白跟着她往楼上走,知道要去做重现记忆的催眠了,但心里还想着刚才的事:“我等着你们的剧本——带斗争的那版。”
楼里都做成了内置旋转楼梯,除却一层是落地窗大客厅,往上每层——统共五层,都是一条长廊,左边或右边嵌满四五只房间的布置。
他们要上到顶楼的研究室去,经过四楼时,就看见个穿孔雀蓝丝绸睡袍的金发男人,正哈哈笑着,楼梯与莫须有的白蚁巢都跟着颤。
任择说:“那就是莱芬。”
孙陵白一时只觉得名字顺耳,记不起在哪听过。
但等到那蓝衣金发的人转过来,张嘴说第一句话,他就全记起来了——
他说:“小妹,这是你提过的,自愿接受那个疯子实验成果的......医生么?”
随意的称谓,俯睨来的一眼,高傲十足的“上流人”派头。
金头发转向他,露出寒暄的神色——同恍然大悟有些像:“欢迎欢迎,你接受了基因改造?我从前也研究过这些,即将推出的第四批克隆人、也是首次要全面推广的那批,有一半的血肉源自我的资助。”
......一个投钱给联邦的暴发户。
是于前提过的,来自由党买存在感的家伙。
“Lan先生做的远不只这些,如果你认识自由人——”那个原同莱芬说着话,罩着灰衣身材矮小似影子的家伙插话道,“他们的出生,许多得益于Lan先生的产业。躲避族谱追踪的核心技术,是Lan的研发中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莱芬矜持地翘起唇角:“那的确投入了巨大的精力。我很荣幸,他们改变的历史里,有我的一份功劳。”
“可惜,反追踪的技术人员弃明投暗了,又或许始终在模糊立场,后来与我割席了。”
说到背叛自己的员工,怒火风烛般在他眼里明明暗暗,最终烛泪在嘴角凝结,浇铸嘲讽的角度。
孙陵白不忍打搅深陷回忆的人,况且他明显很神经质,于是只朝他点了点头。
锦传风说:“我们有急事,先上去了——Lan先生一向有吸引人才和办成大事的能力。”
将莱芬抛在顶楼的隔音门外后,任择恐吓孙陵白:“你惨喽,莱芬一定讨厌上你了。”
“哦。”
孙陵白取下口罩:“那他讨厌的人还蛮多的。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反装腔作势党’。”
任择凑过来:“你也膈应他?”
锦传风准备着生物体征监测仪,轻轻瞥来一眼。
孙陵白说:“我很占理,没住他的房子,有和他合不来的权力。”
“怎么合不来?说说、说说。”
“你知道四川有个词,叫‘龟毛’吗?”他字正腔圆地念出来,像把烂泥糊的房子整个拽高,中间空了大块,虚得人心里痒,痒得人想发笑。
谁都能脑补出那句醺醺的四川话:莱芬这个小伙子,龟毛得很哟!
锦传风鼻音一抽,捂出个“hing”来。显然是也乐了。
任择赞同:“他看人从不用眼睛,用鼻孔——右边鼻孔离你近,就用右边的看,然后进鼻腔脑里转一圈,从左边吐出刻薄的话来。要是突然想更‘装’一点——像刚才那样,就用眼神削你,完了还要用正侧面手法吹捧一下自己,好像不抬一下自己的肥臀和踩一脚别人就浑身刺挠。”
当然,任择最不喜欢他的一点,是他对老师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