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小你八百辈孙子的小妹!
但因为老师在,他只能把最浓的这口怨气吞回去。
锦传风静静等他们蛐蛐完,走过了,一手一只,把他们分别提到监测仪前和后。
“先测一下基本数值,确定机器没问题,也让我有个数。如果待会波动过大,我会叫醒你。”
孙陵白说好,连接上机器,听到轻微的“滴”声。任择已经在依葫芦画瓢地记录。
孙陵白还记着上回锦传风说,越专注越容易被催眠,于是极度配合地瞪着鱼眼,光泽有点像死了还强撑三天不闭眼。
任择被他看得一缩,举手道:“老师,他还没催眠就成傻子了。”
锦传风叹了口气,把房间吊灯关掉了,打开温和的壁灯。
“写吧,任择,难道你很聪明么?”
“好吧,你聪明,我是来给医生做入/党前审核的,不是给你做孩童鼓励式教学的——那要等一会,好么?”
催眠终于磨磨叽叽地开始,但说实话,孙陵白已在他们的对话中感觉困了。
他感到自己融入了一座山体中,有云飘飘悠悠地来——“确认一下,你是孙陵白,在二十七年前复生,对么?”
“是。”
“闭上眼,想一想,你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感受。”
“我不记得了,因为记忆大清洗的事儿。”
“没关系,你去想象:复现时,你周围是坚硬的、还是柔软的,眼前是白色、绿色还是蓝色的,耳边有没有水流声,或是婴儿的啼哭、成人的语声?”
孙陵白紧抓了下扶手,猛地睁开眼:“忘了说了,我有个不知真假的来历——说我曾被‘旧世界派’捡到荒郊野外,生长了六年,然后被我的儿子与执行官抓回这里。”
房间内一时寂静。
锦传风亲和耐心地预备安抚他。
而任择已欲哭无泪,恨不能指着“上帝客人”的鼻子骂:“你你你!那那......我!”
——“我已经写的画的这些,算什么?”
算找手感。
算他勤奋。
算孙陵白整他。
“......”
锦传风又把两只摁回仪器边,终于将催眠拨回正轨......
那是自混沌中醒来的二十七年前。
人们早已习惯在联邦医院产房内,迎接凭空复现的父母。
而父母们总是会哭,因为对世界的陌生。
但这天,哭的是孙陵白的儿子而不是他。
因为他复现在了世界的另一端。产房内空荡荡,好像黑白无常钩子上的那团虚空。
孙陵白一点儿不觉得陌生,有温暖的大手新奇地将他捧起,洗去他身上来自从未降生之人的血肉。他们迎接他,并非带着枷锁般冗长的预言,而像为一位寻常的可爱的客人接风洗尘。
“一二三,哞!”拥有麦黄色长卷发的女人盖住他的眼睛,又突然松开,逗得他咯咯乱笑。
等他不傻笑了,就知道是困了或是饿了。
又或者是慢慢长大了。
他在这片拥有松软泥土与繁茂藤蔓的丛林中,奔跑过一二个年头,有了自己的好友,会说梗直激烈的当地语。
他最喜爱躺在最高的那棵树上,阳光直冲着他的额头,将那处烘得饱满得要起包。鼻间是泥土和动物粪便轻微的腥臭,爬虫喀喀簌簌地经过,他不觉得害怕、也并不恶心。他在这里,同一根树枝并没有区别。
只有当斑斓的游蛇和蹦跳的长腿毒虫亲近人时,要警惕地避开。
时间随意地从枝杈的缝隙中踱跨。所有人对他唯一的期待就是长大,而这又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
他问:“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很奇怪,他突然听不懂“妈妈”的语言,记忆的磨损也许来自时间,又也许拜新世界所赐。
但他记得,妈妈的回答里有“mirror”,有“困住”。当然,语言并不是其中的任意一种。
只有当时的感受,同刻在神经上一样清晰细腻至今——外面的世界,就是那条赤红的毒蛇,危险又陌生。
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