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陶菲是在一阵鸟叫声醒来的。
碧绿枝头撩拨着窗纸,晨光漫过窗纸的缝隙,她借着淡淡的光线,看到身侧的床铺空落落的,只剩下浅浅的枕印——江念已经不在床上了。
昨夜阖眼前的温暖一闪而过——她抱着她时,浑身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下巴贴在她的发顶,双臂拦住她的腰身。
想到这,她耳尖不由得一阵发烫,揉着发懵的脑袋坐起身。
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看——还是没信号。
陶菲顿时有点无奈。
粗布睡衣洗地很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她拢了拢衣领走到外间,看到大爷大妈正端着铜盆从院子走进屋里:“小江早早就出去了,说去探探山路呢。”
想到自己没有洗漱化妆,头发蓬乱,陶菲有些局促地点点头,说了声“早”就到卫生间洗漱。
山里条件一般,卫生间不像高级酒店一般功能齐全,却保持着简单干净。
墙是抹的白灰,带着点雨后的潮意。
白色的洗漱台上摆放着两个小牙杯,是昨晚大娘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个是淡粉小花,一个是浅蓝云朵,此刻正并排挨着,杯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陶菲轻轻伸手碰了碰江念的那个,杯壁有几滴水珠,想来她出门前刚用过。
眼下,她看见两个水杯摆在一起,隔着半指距离轻轻分开,像两个悄悄对望的小影子,牙刷则微微分开。
往右看,墙壁的挂耳上是两人用过的毛巾,江念大概是怕掉下来,特意往挂耳里多塞了半圈,和自己的那条贴得不远不近。
看到使用过的生活用品忽然摆在一起,她莫名心头一热,感觉有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热水打在脸颊上,然后抬起头,看到自己脸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简单的洗漱后,她扎了个丸子头,一张细腻的小脸看上去白白净净的。
客厅里,大爷大娘已经做好饭,正在沙发上闲聊。
陶菲从卫生间走到客厅时,正对上大爷大妈望过来的目光,她投去温和的笑。
“米汤刚熬好,快吃吧。”大爷说着就往她面前摆碗筷。
这时,陶菲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江念背着光走进来,额前的碎发沾着点晨露,清瘦的身影在门前立住:“山上的学校是村里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地方,我们收拾一下,去学校里待着。”
大爷大妈听说要转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局促地搓着手:“我们年纪大了,走不动,我们就在家里待着,不去了。”
江念坚持:“房子在半山腰,昨夜山体滑坡没波及是侥幸,今天未必安全。学校在平坦地带,地基也牢,比家里稳妥得多。咱们慢慢走,二十分钟肯定到,我扶着大爷,陶菲帮着大妈,没问题的。”
大爷大妈听完这番有道理的话,点点头转身往里屋去收拾东西,布帘被掀动的声响里,小声念叨着要拿件厚外套。
江念目送二老进屋后,直接把眼神转到陶菲身上。
陶菲虽然眼神落在江念身上,手和嘴却没停,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米汤,四目相对的瞬间,陶菲脸颊又泛起红意,眸子微微闪了一下,飞快地往旁边瞥了瞥,又忍不住悄悄落回江念脸上,眸底的光细碎又闪烁。
江念比她大三岁,深谙某些不表露的情绪在暗暗发酵,自然知晓她因为昨夜的事有些局促,想了想还是避开她说:“快吃快吃,快点走安全些。”
陶菲这时明白江念有意避而不谈昨夜的事情,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泛起一丝失落,垂眸间放下碗筷进房间换衣服。
江念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缓缓呼了一口气。
房子外,经过一整夜暴雨的侵袭,山路泥泞的不成样子。
四人站在房屋门口。
陶菲背着上山时携带的背包,包带勒在她纤薄的肩上,显得有些沉。江念自然地接过包往自己肩上一搭,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上山的道路曲折,一踩一个脚印,江念搀着大娘过水坑,陶菲和大爷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大娘看到江念停在山坡上的轿车,眼睛一亮说:“小江,那辆车应该是你们的吧,能不能捎我们一段?我的腿啊,走山路实在费劲。”
说完还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江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自己昨晚停在山坡平地上的车。她蹲下身摸了摸路边的泥土,指尖沾着湿软的泥团,起身时眉头微蹙:“大娘,现在山路还松着,车轮一压容易陷进去,反而更危险。”她怕老人失落,又立刻补充,“您别急,这路看着难走,其实平坦的地方不少,咱们慢慢走,很快就能到学校,到了再好好休息。”
“哎,好,好。”大娘点头。
“小江,你懂得多呀,考虑得就是周全。”陶父在二人身后附和。
搀扶着大爷的陶菲在这时抬眼看了看江念,正好撞上江念转身望过来的目光——陶菲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扶着陶父的手又紧了紧。
四人继续在晨雾里前行,凉丝丝的雾气沾在脸上,湿润清新。
沿路尽是暴雨的痕迹,折断的灌木横在路边,几棵小树被冲得歪了身子,清澈的山涧布满污泥。江念走几步就回头叮嘱一句“脚下小心”,目光总会确认二老的位置和情况,也会顺带确认陶菲的情况。
山村的学校很小,只有一栋两层的旧教学楼,几扇旧窗户敞开着,风里飘出点粉笔灰的味道。院子里的大树下围了不少村民,似乎没有受到暴雨影响,大人们坐在石阶上说笑,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来回跑跳。
教学楼顶端的广播有些年头了,外壳掉了块漆,播报声时断时续的,传来外界的消息。
江念和陶菲找了块干净的石阶,搀扶着大爷大娘坐下。
两位老人坐下时长长舒了口气,连声道谢。
陶菲挨着老人坐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望着远处的群山和眼前的情景叹了口气,看不出是累是倦。
低头点开手机,等到信号稳定后给亲戚朋友挨个发消息报平安。
没过多久,江念从一处村民支的小摊前回来,给大爷大娘递了些饼干和矿泉水,然后坐在陶菲身侧,递过来一块塑料包装的巧克力和一瓶矿泉水。
陶菲熄屏,低头接过巧克力。
薄薄的包装袋贴在指尖有些冰凉,包装纸边缘被捏得有些平整,像是江念递过来之前特意理过。
她想到两年前,江念会在上课时给她带甜面包。
“黑巧,补充体力,保持体重。”江念似是随口说着。
陶菲拆开包装,在江念平淡的话音中把巧克力含在嘴里。
等巧克力彻底在嘴里化开,她才说:“你懂得多呀。”
江念听出陶菲的调侃,不想计较的她认真接过话头说:“懂得多才能当律师。”
说完,她露出一个少见的揶揄神色,转过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并肩坐着,听着风过草木的沙沙声,还有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情愫在山间慢慢流淌。
远处,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地玩耍着,父亲母亲聚堆的地方太过严肃,他们便逐渐转移到人少的地方。
陶菲和江念有所预感,很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闹声冲过来,一个孩子直冲冲撞在江念腿边。
江念身体微微一侧,稳稳接住了那股冲力,同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小男孩的后颈,避免他摔在地上。小男孩唬了一跳,咧了咧嘴,也不怕生,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孩子的妈妈很快赶过来,又是道歉又是致谢,江念只摆摆手叫人不要在意。
这处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村民的注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念和陶菲身上,交头接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两人耳朵里。
“这姑娘长得真周正,身板也好,将来准好生养。”
“旁边的姑娘更漂亮,准能嫁个好的。”
“可不是嘛,看着像城里来的,怎么到咱们这小村子来了?”
“两人站一起倒挺登对,不知道是不是姐妹......”
陶菲正含着一口水,听到 “嫁个好人家”“登对” 这几个字,突然呛了一口,咳嗽地停不下来。
江念倒是一脸平静,目光落在陶菲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上,停顿了两秒,又轻轻移开看向远处的群山:“这次是在拍什么戏?”
陶菲咳得眼角泛了点湿意,抬手蹭了蹭。
印象里,江念对自己的事情从来不关注,总是摆出一副冷淡的态度,她这是在做什么?
“都市剧,这次是女主。”
江念扭头:“女主,被落下?”
陶菲抿抿嘴:“睡过了...”说完又清楚这个理由不合理,不自觉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那就是没人关注我嘛。”
江念摇摇头,语气温和,破天荒地来了一句:“不是哦。”
两人的闲谈同样被村民当作谈资:“看看这两个天仙一样的姑娘,生出来的孩子不知道会俊成什么样子呢。”
陶菲只装作没听到,扭头问江念:“不是什么?”
江念却直接换了个话题,顺着村民的交谈声说:“我不想生孩子。”
陶菲没想到江念会突然说这个,疑惑地眨了眨眼,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更不在乎有没有自己的孩子,自己舒服才最重要。”
大爷大娘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交谈着:“咱家那个会不会也是这想法?”
广播里的农业通知断了尾音,村头那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突然 “刺啦” 一声,切到了娱乐新闻:“据悉,S 市知名企业家林氏集团继承人林宇先生,近日将与知名律师江念女士举行订婚仪式,双方家族已通过官方渠道确认此消息,据悉这场联姻将促成两大商业版图的深度合作...”
陶菲手里的矿泉水瓶 “咚” 地砸在地上,水溢出瓶盖漫开,浸湿了裤角。
江念先一步反应过来,蹲下身,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陶菲。
陶菲的视线刚好也落过来,两人复杂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我,我有事要告诉你。”陶菲目光坚定,拉起江念的手腕就往外走。
江念看着自己的手腕被陶菲紧紧握住,不由分说就被她带着离开了人群。
学校门口外,陶菲顿住脚步,松开江念的手腕转身正对着她,转身时因为走得太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