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他很少做错事，只偶尔的一两次都有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茫茫的灰白色城市，一座一座斯大林式楼房耸立，重重阻碍像一座座墓碑。
他竟然就那么放任陈翎失了踪迹。
“您没事吧？跟恋人吵架了？”
李明羿只允许自己失控这么一会，他看向老板，从手机里找出陈翎的照片。
“我弟弟不见了，您有见过他吗？”
老板果然细细看后摇摇头，李明羿没放弃，立刻切出莱斯的照片。
“那这个人呢？他带走了我弟弟……”
理智上李明羿知道这样问几乎没有可能，但要他等在这里，他根本做不到。
“……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好像下午的时候一直在店里，后面快打烊了，我还催了他一下，只会说英语的小伙子。”
应该是他动手前，李明羿跟老板交涉了半天，查看了店外唯一的摄像头，年久失修只能看到一个大概。
“这一块连着片桦树林，年轻人你还是报警吧，就在这里等着。今夜有暴雪，气温也会越来越低，你独自出去很危险。”
李明羿死死盯着莱斯的最后画面，拍完就立刻起身沿着他走的方向找，冷空气吸进肺里，冷的像有刀子在刮。
幽暗的昏黄路灯下，连脚印都被积雪覆盖。
“李总，他说……他也不知道莱斯会把陈先生带到哪。”
李明羿听见程助那头，传来三叔含糊的狂笑声。
“急什么？等两天说不定就能在垃圾桶，河里？树林里找到他的尸体。莱斯恨死你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他。”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李明羿下了结论。“你只把他捞了出来，安排了航班，你怕打草惊蛇让我察觉，也没有安排人手和他合谋。”
李明羿冷笑了一声，三叔已经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斤两，李明羿很清楚。
“那你已经没作用了，三叔。”
“把电话给我！”李明羿听见老爷子暴怒的声音，一边毫不犹豫地往桦树林的方向走，一边听着老爷子的威胁和训斥。
“爷爷，您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李明羿不耐烦地直接打断。“我时间不多。”
“你要为了一个野种把李家搅得天翻地覆吗？！你现在还有理智吗？真觉得自己可以骑在我们头上了！”
李明羿猛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远远看见树林雪地里有只鞋，靛蓝色，他不可能认错，是陈翎的。
一道要看不清的拖拽痕迹逐渐往树林里隐没。
李明羿的心瞬间被攥紧了，不会的。莱斯只是普通人，他如果真的能心狠到立刻动手杀人，就不会拖着他……
“爷爷。”越到这个时候，李明羿反而冷静下来了。
“我在找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保证，所有人都不可能好过。”
李明羿很理智，并没有耍脾气的意思，也并不冲动。
“我骑不到你们头上，但一起死还是可以的。”
李明羿自觉已经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直接挂断了，仔细查看着周围的痕迹。
他教过陈翎基础的防身术，如果他是清醒的，绝不会这么一点痕迹。只能是失去意识被人带走，如果往树林这边来，那就是没有交通工具。
他们还在这里。
这片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树杈枯枝很多，李明羿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越往里走越黑，手机自带的白光向前照过去，完全看不清前路，只能一点一点摸索过去。
漆黑的树林里安静地太异常，走了快十分钟，李明羿低头一看，正踩到了洇出血的雪地。
李明羿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顺着血迹一路走，一个人躺在雪地里不知生死。
李明羿腿一软，但他走近一照当即松了一口气。
是莱斯。
他撞到了一块石头上，人还有气，昏死在这里。李明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想法。
但此刻显然找到陈翎更重要。
摸索着树林，很快又找到了陈翎的东西，最后在坡下看见了陈翎。
陈翎的眼睛被遮住了，双手反绑在身后，看样子是从坡上滚了下来。
“陈翎！”
李明羿顺着坡跌跌撞撞到了他身边，却始终没得到陈翎的回应。他身上的外套不见了，毛衣和裤子都被雪浸透，脸色连青色也没有了。
“陈翎，陈翎，不要睡！”
李明羿自己的手都冷得像冰，好在他来之前早通知了人，很快他们都会到。
李明羿给他松开绳索，不停地用雪搓他的手脚。好在应该他没有躺太久，还不至于失温。
手机耗完最后一点电，李明羿将它装进陈翎怀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紧紧抱着陈翎，把能裹的都给他裹了。
“好黑……”陈翎眼睫一颤，感觉到了温暖的热源，不住地往他怀里钻，气若游丝。
李明羿没有把他眼睛上的布摘掉，甚至抓住了陈翎的手。
“没关系，我会带你出去。”
“哥……看不见。”
李明羿搓雪的时候，就检查过，陈翎的脚扭了。就算通知了人，找过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李明羿要带他回去。
但陈翎怕黑，摘下眼罩是同样见不到光的黑暗，陈翎受不了。
李明羿轻声说道：“你相信哥吗？”
陈翎没有意识，只剩本能，埋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熟悉的苦楝味道，那是春天才会有的味道。
代表温暖，生机。
陈翎轻戳李明羿，李明羿就知道陈翎的答案。
“你刚醒，不能现在就摘，等我带你出去，我给你摘下来。”
陈翎安静下来，没有再动，怕黑是本能，信李明羿更是本能。
李明羿给他戴好手套，脱了自己身上的无袖毛衣，给他捂上，最后用围巾把他绑到自己身上。
“不要睡过去，说说话。”
李明羿背着他按照做的记号，慢慢往前走。他们还远没有脱困，雪越下越大，他们很可能失温，甚至遇到野兽……
很多种可能，他们撑不到有人来救他们，根本走不出这里。
但李明羿却心里很轻松，甚至笑了一声。
“害怕吗？毛毛。”
陈翎没说话，头靠在他的肩膀，轻轻晃晃，发丝挠着他的脖颈。
“刚刚很害怕吧。”李明羿平时话很少，其实对着陈翎话已经多了很多，但陈翎还是觉得李明羿喜欢把话闷心里。
陈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软软地搭在他身上，只在李明羿喊他的时候沉沉吹一下他的脖颈。
“对不起，毛毛。”气温越来越低，茂密参天的树林，连月光都没有。李明羿却觉得很踏实，轻易地就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我刚刚一直在想，就这样，我们两个死在这里，也很好。”
李明羿说着，不知道陈翎听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