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冰冷。
窒息。
咸涩的海水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扎入四肢百骸,挤压着肺腑,掠夺着最后一丝氧气。
死亡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他彻底包裹、拖拽、沉沦……
然后,是光。
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黑暗。
紧接着,是喧嚣。
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喧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呼喊和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姬楼雪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感尚未完全褪去,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咸腥的海水味仿佛还萦绕在鼻端,但涌入肺部的,却是……粉笔灰、汗水和青春期荷尔蒙混合的、属于圣樱贵族学院教室的独特气息。
他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教室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如镜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试图掩盖少年少女们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汗味。
姬楼雪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圣樱学院标志性的、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校服。
袖口干净整洁,没有鱼鳞,没有咸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昂贵洗衣液的清香。
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光滑,完好无损,没有冰冷海水的侵蚀,也没有骨髓穿刺的幻痛。
姬楼雪又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太阳穴和额角——同样光滑,没有任何被烟灰缸砸碎或自刎的痕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这里是……
“喂,姬楼雪?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旁边一个染着栗色头发、戴着耳钉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老班刚讲完上周的模拟卷,你该不会睡着了吧?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姬楼雪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说话的男生——李刻!
那个在豪华游轮上踢打他、扯他头发、最终被秦满樾“处理”掉的李刻!此刻的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一丝愚蠢,没有后来那种急于攀附的谄媚和恐惧。
姬楼雪再环顾四周。
一张张年轻、鲜活、带着骄纵或懵懂的脸。
讲台上,戴着金丝眼镜的班主任正收拾着教案。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喷泉。
这里是……圣樱学院的高二(1)班教室。
时间……再次被重置了。
他又回来了,回到了这该死的、一切悲剧的原点,回到了秦满樾被认回姬家之前,回到了……原著姬楼雪对秦满樾的霸凌尚未彻底展开的时候。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姬楼雪。
他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他如何挣扎、逃亡、甚至主动拥抱死亡,最终都会被强行拽回这个起点。
青屿镇码头的冰冷海水、秦满樾那冷酷无情的宣判、纵身跃入深渊时那决绝的快意……所有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地扎进他刚刚“苏醒”的大脑。
“姬楼雪?”李刻见他没反应,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问你话呢!下课了,走不走?听说三班那边有热闹看……”
三班?
姬楼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瞬间穿透教室的空气,死死钉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几乎在他目光锁定的同时,一个清瘦沉默的身影,抱着几本厚重的习题册,低着头,正快步从教室外的走廊经过。
阳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轮廓,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有些磨损。他走得很快,似乎想尽快穿过这片属于“天之骄子”们的区域,像一只警惕的、试图融入阴影的小兽。
秦满樾!
十六岁的秦满樾!
那个未来会将他逼入绝境、视他为器官库、冷酷地宣判他命运的……少年秦满樾!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滔天恨意、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命运反复戏弄的暴戾,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姬楼雪所有的理智。
是他。
都是因为他。
无论自己逃到哪里,死多少次,最终都会被拉回这个与他纠缠的漩涡。
凭什么?!
凭什么他秦满樾能成为被命运眷顾的“主角”?
凭什么他沈星遥能得到所有的怜惜和不顾一切的拯救?
凭什么自己就要像一块肮脏的抹布、一个移动的器官库,被反复利用、榨干、丢弃?!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姬楼雪脑海中疯狂尖啸!趁现在!
趁他还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穷学生,趁他羽翼未丰。
趁一切尚未开始。
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彻底终结这个祸根,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也尝尝被碾碎、被剥夺一切的痛苦。
姬楼雪的双眼瞬间被血色覆盖,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姬楼雪!你发什么疯?!”李刻被他吓了一跳,不满地叫道。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但姬楼雪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走廊外那个即将消失的清瘦身影,胸腔里燃烧的恨意和毁灭欲驱使着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戾气,朝着教室门口冲去。
他要抓住他!
他要撕碎他!
他要让这循环的噩梦,以秦满樾的鲜血作为终结!
姬楼雪撞开挡路的同学,像一阵裹挟着暴风雨的黑风,冲出了高二(1)班的教室门!
走廊上光线明亮。
秦满樾似乎被身后的骚动惊扰,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抱着习题册,带着一丝疑惑和本能的警惕,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再次相对。
时间仿佛在圣樱学院这条铺着昂贵地毯、弥漫着香氛的走廊上,又一次被按下了暂停键。
姬楼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疯狂杀意和滔天恨意,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锁定了秦满樾。
而少年秦满樾,在看清冲出来的人是谁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那双总是低垂着、掩藏着情绪的眼眸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浓重的戒备和……一丝姬楼雪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警惕。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重生时看到的、带着脆弱和疲惫的警惕。
那是一种……仿佛被更高维度的猎食者盯上、感知到致命威胁时,瞬间竖起的、如同刺猬般的尖刺!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姬楼雪是未来的“器官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跨越了时间与轮回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他认出了姬楼雪眼中那不属于“原主姬楼雪”的、沉淀了无数次死亡与绝望的、赤裸裸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