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屿镇的日子,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粗糙、缓慢,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姬楼雪——或者说,柳明——在这个地图边缘的沿海小镇活了下来。
他用现金租下渔村边缘一间带小院的破旧瓦房,院墙斑驳,爬满了坚韧的藤蔓植物。
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咸腥的海风里。
“柳明”这个名字和那张藏在笔记本深处、字迹拙劣的“证明”,成了他脆弱的盾牌。
他在码头帮工,给刚靠岸的渔船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腥气扑鼻,汗水浸透廉价的粗布衣衫。也在镇上的小餐馆后厨洗过堆积如山的碗碟,指尖被泡得发白起皱。
工钱微薄,付了房租和粗糙的饭食便所剩无几,但他甘之如饴。
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寸阳光都是自由的。
身体的疲惫抵消了灵魂深处因“死亡轮回”和“秦满樾”这个名字带来的惊悸。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漆黑海面上渔船的点点灯火,听着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系统依旧沉寂,仿佛那次跨越时空的重生耗尽了它所有能量。
姬楼雪并不想念它的聒噪,只是偶尔会想,那个在圣樱学院里沉默警惕的少年秦满樾,现在是否已经踏上了通往姬家继承人的血腥道路?
沈星遥的身体……又恶化了多少?
他甩甩头,将这些念头驱逐。
这里只有海风、咸腥和疲惫带来的深沉睡眠。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器官库,他只是柳明,一个挣扎求生的、没有过去也没有清晰未来的影子。
然而,命运的网早已织就。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带着初冬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青屿镇略显破败的码头。
姬楼雪刚卸完一船鱿鱼,正坐在岸边一块巨大的、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礁石上休息。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海水的盐粒,带来微微的刺痛。
他卷起沾着鱼鳞的袖口,望着海天一色的远方,难得的片刻放空。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喧嚣打破了码头的沉闷。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低沉有力,绝非渔船那种粗犷的突突声。
一艘线条流畅、通体雪白、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大型豪华游艇,如同闯入贫民窟的贵族,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缓缓驶入了青屿镇这个简陋的小港湾。
它的出现是如此突兀,瞬间吸引了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
渔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小贩忘了吆喝,连追逐打闹的孩子都呆立在原地,张大嘴巴看着这艘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庞然大物。
游艇稳稳地停靠在唯一能勉强容纳它的、相对宽敞的泊位旁,放下舷梯。
姬楼雪的心,在看清游艇侧舷那行流畅而冰冷的银色英文——“FROSTBLOOD”时,骤然沉入了冰海。
寒意,比挪威海域最深处的海水还要刺骨,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保镖率先走下舷梯,迅速而无声地清场,在码头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他们的目光扫过之处,渔民们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后退。
随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银色医疗箱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神情严肃,目光精准地扫视着人群。
最后出现的,是那个姬楼雪刻入骨髓的身影。
秦满樾。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如同伫立在风暴中心的黑色礁石。
海风吹拂着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露出下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少年时期的警惕和脆弱,也没有了重生后在游轮上面对“器官库”时的暴戾和探究,只剩下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冰冷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不是踏足一个陌生的小渔港,而是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牢牢锁定了坐在礁石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姬楼雪。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海鸥的鸣叫、海浪的喧嚣、渔民的低语……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姬楼雪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轰鸣声。
秦满樾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
两名保镖立刻如同离弦之箭,分开人群,径直朝姬楼雪走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便站在了礁石下。
“姬先生,”为首的黑衣保镖声音平板无波,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秦少请您上船。”
不是“楼雪少爷”,而是“姬先生”。一个疏离却点明身份的称呼,带着冰冷的命令。
姬楼雪坐在礁石上没动,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粗糙的石面,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看着几步开外、如同帝王般俯瞰着这片贫瘠土地的秦满樾,看着那艘象征着财富与强权的白色巨兽,看着那个提着医疗箱、如同死神使者般的医生……
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恐惧、被海风暂时吹散的绝望,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带着医生来了……
目的,不言而喻。
“姬先生,请。”
保镖的声音加重了一丝,带着催促。
姬楼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礁石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生锈的机器。
姬楼雪没有看那两个保镖,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秦满樾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淬了毒的恨意和……绝望的疯狂。
他一步步走下礁石,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秦满樾,走向那艘名为“霜血”的游艇。
渔民们被保镖隔开,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