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楼雪在秦满樾面前站定，距离不过一米。
姬楼雪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冽昂贵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海风的咸腥。
秦满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廉价粗布衣、满身鱼腥味、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晒得粗糙泛红、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姬楼雪”。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看来，‘柳明’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秦满樾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比海风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姬楼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极致嘲讽的笑容：“托秦少的福，还没死透。”
秦满樾对他的反唇相讥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败犬的哀鸣。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旁边提着医疗箱的医生，然后重新落回姬楼雪脸上，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姬楼雪心中预演过千百遍的判决：
“星遥需要骨髓移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锥凿进姬楼雪的耳膜和心脏。
“你的配型，很合适。”
“跟我回去。”
轰——！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赤裸裸的掠夺宣言从秦满樾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时，姬楼雪的大脑还是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绝望交织着席卷全身！
骨髓！果然又是这样！
他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像老鼠一样苟活在世界的角落，最终却还是逃不过被当成零件拆解、为沈星遥续命的命运。
“配型合适？”
姬楼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秦满樾的胸膛，仰着头，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死死盯着秦满樾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秦满樾！你他妈调查我？你凭什么？！就为了你的沈星遥，你就可以像抓牲口一样把我从角落里揪出来，抽我的血，挖我的骨髓？！你问过我同意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
渔民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秦满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姬楼雪的激烈反应和“粗鄙”的言辞感到不悦。
他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准备制止。
秦满樾却抬手，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制止了保镖的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的小兽般的姬楼雪，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秦满樾似乎在评估姬楼雪的“价值”和“反抗程度”。
“你的同意？”秦满樾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姬楼雪，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这是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用你这具肮脏身体里，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东西，去救一个真正干净的生命。这是你的荣幸。”
荣幸？
赎罪？
肮脏？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姬楼雪的灵魂上。
他看着秦满樾那张英俊却冷酷如恶魔的脸，看着他那双为沈星遥燃烧着病态保护欲、却视自己如草芥的眼睛，看着旁边那个拿着针管和冰冷器械、随时准备将他拖上手术台的医生……
过去被欺凌的记忆碎片、重生后被当作器官库的恐惧、跳海和砸头的剧痛、在青屿挣扎求生的疲惫……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一股巨大的、无法遏制的、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彻底解脱冲动的疯狂，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去他妈的骨髓！
去他妈的赎罪！
去他妈的秦满樾和沈星遥！
他再也不要被当成物品一样摆布！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手术台！再也不要面对这个将他视为砧板上鱼肉的恶魔！
与其被拖回去抽髓吸血，不如……再次轮回。
姬楼雪脸上那愤怒扭曲的表情，在秦满樾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亮得惊人，亮得让秦满樾那冰封般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
在所有人——包括秦满樾和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都未能反应过来的刹那。
姬楼雪猛地转身。
他没有冲向秦满樾，没有冲向保镖，也没有冲向任何一条看似可能的生路。
他像一道离弦的箭，又像扑向火焰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几步之外、那冰冷汹涌、深不见底的蔚蓝大海，纵身一跃！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
咸涩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姬楼雪，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肺部被挤压得生疼。
刺骨的海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解脱般的快意！
秦满樾！你的骨髓！你的沈星遥！都他妈见鬼去吧！
意识被冰冷和黑暗迅速吞噬的最后一刻，姬楼雪仿佛透过晃动的、扭曲的水面，看到了码头上那个瞬间失色的、如同冰雕般凝固的身影。
秦满樾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所取代。
“捞上来！”一声冰冷到极致、如同地狱刮来的阴风般的咆哮，穿透了海水的阻隔，狠狠砸在姬楼雪沉沦的意识边缘。
“给我把他捞上来——！”
但那声音，连同那片混乱的码头、那艘白色的巨兽、那个掌控他生死的男人……都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海水彻底吞没。
青屿镇的阳光，终究还是没能温暖他。
但这一次，他主动选择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