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同藤蔓缠绕心脏,但那股熟悉的、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再次涌了上来。
“拆?”姬楼雪强迫自己扬起下巴,尽管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挑衅,“秦少,您现在是打算亲自验收您未来的器官库了?还是说……”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盯着秦满樾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您也好奇,如果现在再把我从这里扔下去,或者……”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或者再用那玩意儿砸一次我的脑袋,我是不是还能再睁开眼,完好无损地回到这个房间?”
姬楼雪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秦满樾强行维持的冰冷表象。
秦满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狰狞的冰冷!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杀意和一种被戳中核心秘密的暴戾!
“你——!”他猛地抬手,带着凌厉的掌风,狠狠朝着姬楼雪的脸颊掴去。
这一掌若是落实,足以打碎姬楼雪的颧骨。
【宿主——!!!】
系统发出绝望的悲鸣。
就在那手掌即将触碰到姬楼雪脸颊的前一秒,姬楼雪猛地闭上了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到来。
掌风停在了离他脸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姬楼雪惊愕地睁开眼。
只见秦满樾的手掌悬停在空中,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姬楼雪,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怒火。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暴怒,有杀意,有被冒犯的极致冰冷,但更深的地方,却翻涌着一丝……忌惮?
对“死亡轮回”未知规则的忌惮。
姬楼雪刚才那番话,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你敢动我?你猜我还能不能“读档”回来?你猜下一次,我会不会带着更让你措手不及的“惊喜”?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秦满樾悬停的手掌缓缓放下,但那凝聚的杀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姬楼雪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姬楼雪,”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字字淬毒,“你以为掌握了一点‘小把戏’,就能在我面前为所欲为了?”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姬楼雪冰冷的耳廓,说出的话却比寒冰更冷: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死不能。你想……试试看吗?”
不能,我不能接受。
就算原著小说是个无法世界,姬楼雪也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走出来的高中生。
他清楚的记得宪法第四编,人格权,第九百九十五条,第九百九十六和第九百九十七,第九百九十八条规定,以及第二章的第一千零二条到第一千零一十一条规定。
他享有法律保护。
姬楼雪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秦满樾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巨石,几乎要碾碎他的胸腔。
恐惧像冰水浇头,但他骨子里那股被逼到极限、属于现代法治社会灵魂的倔强,却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恐惧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荒谬却又异常坚定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疯狂,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执拗的信念之光。
“不能!”姬楼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竟在秦满樾强大的威压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不能接受!”
秦满樾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乎没料到对方在绝对的劣势下,竟还能喊出如此“可笑”的拒绝。
他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被更深的嘲弄覆盖。
姬楼雪根本不给秦满樾再次开口施加精神压迫的机会,他像在课堂上背诵滚瓜烂熟的课文,又像在法庭上宣读最后的辩护词,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规则的铿锵:
“就算这个世界在你眼里是弱肉强食的无法之地,秦满樾,我也必须告诉你——我,姬楼雪,是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教育的守法公民!我清晰的记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编——人格权编!第九百九十五条:民事主体的人格权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秦满樾那由金钱、权势和复仇欲构筑的认知壁垒上。
秦满樾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姬楼雪说话,第一次意识到对方口中吐出的词汇组合是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结构性的力量。
姬楼雪毫不退缩,迎着秦满樾审视的目光,继续疾言厉色地“普法”,声音因激动和缺氧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第九百九十六条:侵害人格权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第九百九十七条:民事主体有证据证明行为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其人格权的违法行为,不及时制止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措施!”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牵动了骨裂的旧伤,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点燃了两簇不屈的火焰:“还有第二章,生命权、身体权和健康权!第一千零二条:自然人享有生命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他人的生命权!第一千零三条:自然人享有身体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他人的身体权!第一千零四条:自然人享有健康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他人的健康权!”
姬楼雪一口气背到这里,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的控诉:
“第一千零六条: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权依法自主决定无偿捐献其人体细胞、人体组织、人体器官、遗体。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强迫、欺骗、利诱其捐献!第一千零七条: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人体细胞、人体组织、人体器官、遗体!违反前款规定的买卖行为无效!”
他死死盯着秦满樾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首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宕机”般茫然的眼眸,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总结:
“秦满樾!你刚才威胁要对我实施的‘求死不能’,包括你未来计划中那些非法摘取器官的行为——强制配型、胁迫捐献、摘心取肾!所有这些,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面前,都是赤裸裸的、严重的、不可饶恕的犯罪行为!是对我人格权、生命权、身体权和健康权的践踏!是反人类的!”
“我,姬楼雪,”他挺直了单薄的脊梁,尽管双腿因恐惧而发软,却努力站得笔直,仿佛要以此姿态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做过什么,我作为占据这具身体的独立灵魂,都享有这些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这是写入我灵魂的法则!你无权剥夺!任何形式的暴力、胁迫、非法拘禁、器官掠夺,都是非法的!是错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奢华套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姬楼雪因激动和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系统在他脑中彻底死机的、一片空白的电流杂音:【……民……民法典?……宿……宿主你……在……在说什么???】
秦满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和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冰湖,瞬间变得混乱而滞涩。
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掌控全局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姬楼雪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人格权?
生命权?
禁止器官买卖?
犯罪行为?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他完全陌生的、逻辑自洽的规则体系。
这套体系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认知世界的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门后透出的光芒强烈而刺眼,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陌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他统治的帝国,他信奉的丛林法则,在这个突然搬出“法典”的“姬楼雪”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野蛮和原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秦满樾的目光,从姬楼雪因激动而泛红的眼角,移向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再落回他那双燃烧着奇异信念火焰的眼睛。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用一种审视“未知变量”而非“待宰猎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灵魂。
许久,久到姬楼雪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强装的镇定,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病号服。
秦满樾的喉结终于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嘲弄,而是带上了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在咀嚼陌生词汇的、干涩的语调:
“法律……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