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彻底失控的痛哭。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一个被夺走了最心爱之物、无助到了极点的孩子,嚎啕大哭。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李春珊肩头的校服,滚烫得吓人。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猛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依靠李春珊死死抓着她双臂的力量勉强支撑。
“呜……啊啊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绝望的呓语,“……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李春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措手不及,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拧成一团,疼得发慌。刚才那股支撑着她嘶吼威胁的疯狂怒气迅速消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慌乱。
她松开掐着苏羽肩膀的手,转而紧紧环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身体,一下下地、毫无章法地拍着她的背,声音也跟着带了浓重的哭腔:“没事了……没事了……苏羽……我在呢……我在这儿……”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苍白的安慰,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苏羽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对她的安慰充耳不闻。她只是死死抓着李春珊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她把脸深深埋在李春珊的颈窝,哭声闷闷的,却更加令人心碎。
“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哭诉,声音因为哽咽而模糊不清,“我也是个人啊……我不是她的机器……我不是……”李春珊抱紧她,除了更用力地回抱,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哭了不知道多久,苏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压抑的抽噎,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春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她吸着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春珊……”李春珊的心猛地一颤,屏住呼吸看着她。
“你以后……”苏羽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轻颤抖着,她死死盯着李春珊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汲取某种力量,“……你一定要带我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和哀切,“离开这里……远远的……去哪里都行……”她用力攥紧了李春珊的衣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重复着,哀求着,像是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发出的最后呼救:“一定要带我走……求你了……”
寒风卷过天台,吹起两人凌乱的发丝。李春珊看着怀里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将自己全部希望压在她身上的苏羽,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生出无穷的勇气。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好!”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擦去苏羽脸颊上冰冷的泪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我一定带你走。”
“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上大学,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租一个有阳光的小房子,养一只叫年糕的猫。”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磐石一样,稳稳地落在这呼啸的寒风中,落在苏羽破碎的心上,“我保证。”
苏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哭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的坚定和真诚,那颗被冰冻了太久、几乎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头埋进李春珊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一个受尽委屈后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孩子。李春珊也紧紧回抱着她,用自己并不宽阔却温暖的怀抱,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意和绝望。
天台的寒风不知疲倦地嘶吼,卷动着尘埃,试图冷却两颗滚烫而震颤的心。苏羽那场歇斯底里的痛哭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身体依旧在李春珊的怀抱里轻轻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叶子。李春珊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凉的身体。她的下巴抵着苏羽柔软的发顶,能闻到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嘶吼退去后,留下的是绵密的心疼和后怕,像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羽侧脸上。
那里,清晰的五指红痕尚未消退,在她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无声的控诉,控诉着她方才的失控和粗暴。李春珊的心脏像是被那红痕烫了一下,泛起尖锐的刺痛和浓重的懊悔。
她怎么会……她怎么舍得……打她?
指尖微微颤抖着,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微肿发烫的皮肤。苏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依赖的呜咽。这声呜咽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李春珊的心尖,让她眼眶再次发热。她低下头,嘴唇代替了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无尽的歉意和怜惜,吻上了那道刺眼的红痕。
嘴唇的触感温热而柔软,与方才巴掌的粗暴截然不同。
苏羽的抽噎声骤然停止。李春珊没有停下。她的吻很轻,很缓,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从一个点开始,细细密密地,沿着那微肿的指痕,一点点地亲吻,一点点地熨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抚平自己留下的伤痕,驱散那令人心悸的疼痛。她能感受到苏羽皮肤下细微的血管跳动,能感受到那逐渐升高的温度,能感受到怀里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柔软,甚至开始极其轻微地回蹭她的触碰。
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彼此逐渐交融的呼吸声。
李春珊的吻最终停留在苏羽微微发烫的耳廓。她停在那里,呼吸温热地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心疼:“对不起……”她喃喃道,嘴唇几乎贴着苏羽的耳垂,“打疼你了……”苏羽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那片被亲吻抚慰过的脸颊更近地贴向李春珊的唇瓣,像一个无声的原谅和索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不疼。”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最有效的解药,瞬间抚平了李春珊心里所有的焦灼和懊悔。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任何伤害靠近她分毫。两人就这样在呼啸的寒风中静静相拥,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冰冷。
许久,李春珊才极轻地叹了口气,用指腹最后蹭了蹭苏羽湿润的眼角:“风太大了,我们下去吧。”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保护欲,“别冻坏了。”苏羽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一步步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激烈情绪的天台。
走下楼梯,重新回到相对温暖的楼道里,两人都沉默着。走到一班后门口,李春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羽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和脸颊,不放心地叮嘱:“晚上放学等我。一起走。”苏羽抬眼看着她,目光不再死寂,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和脆弱。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李春珊看着她走进教室,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同样发酸发胀的眼睛,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脚步沉重,心里却因为那个刚刚许下的、沉重的约定和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
她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足以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