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天色是沉郁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胸口发堵。李春珊从起床之后就感到心神不宁，像有根无形的刺扎在心口，不深，却持续地泛着令人不安的钝痛。

清晨巷口，苏羽准时出现，却沉默得骇人。那不是她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清冷，而是一种抽空了魂灵般的死寂。她低着头，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里，缓慢，沉重，仿佛一具仅凭惯性移动的躯壳。李春珊跟在她身后，试图用眼神、轻微的咳嗽、甚至故意踢响石子来唤回她的注意，全都石沉大海。那背影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冰冷地隔绝了所有关切的试探。

一早上，皆是如此。课堂上，她望着黑板，眼神却空洞失焦。课间，她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这种彻底的、冰冷的隔绝，让李春珊心头的刺越扎越深，不安与恐慌如同藤蔓绞紧心脏，几乎窒息。

大课间铃声撕破沉闷，李春珊再也按捺不住。她冲上楼，正看见苏羽机械地走出教室后门，像是要前往洗手间，又或许只是无处可去，本能地寻找一个角落。李春珊几乎扑了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冷得李春珊心口一哆嗦。苏羽停住，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清冽沉静的眼眸，此刻蒙着厚厚的灰霾，无波无澜，无光无亮，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苏羽？你怎么了？”李春珊的声音因焦急而绷紧，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苏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又缓缓移开，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她极轻微地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没事。”“你骗人！”李春珊声音拔高，引来侧目，但她顾不上了，“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苏羽不再回应，只试图抽回手。李春珊却抓得更紧，一股近乎绝望的冲动攫住她。望着苏羽这副毫无生气的模样，那个可怕的猜测愈发清晰——一定与她那个控制狂的母亲有关！

李春珊不再犹豫，猛地发力，几乎是半拖半拽，拉着苏羽穿过好奇的目光，冲向通往天台的楼梯。“你干什么？放开……”苏羽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挣扎，声音里渗入极淡的惊慌，但那反抗虚弱无力，轻易便被李春珊拽上了楼梯。天台的门没锁。李春珊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

呼——！

凛冽寒风瞬间劈头盖脸砸来，吹得发丝狂舞，衣衫猎猎作响。空旷天台上只有粗大的通风管道和积灰的水塔，视野开阔，更显寂寥苍凉。李春珊反手摔上门，将一切喧嚣与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她转过身，紧紧盯住被寒风吹得脸色惨白的苏羽，胸口剧烈起伏：“现在没人了！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苏羽静静走到天台边缘，离低矮的护栏尚有距离。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眼神空茫得骇人。寒风卷起发丝抽打全无血色的脸颊，她却似毫无所觉。

良久，她才极缓慢地、用一种梦呓般飘忽的声音：“没什么好说的了……”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一下，像个扭曲的、自嘲的笑，“反正……就这样了。”李春珊的心猛地坠沉：“什么叫就这样了？！苏羽！你到底……”“活着……其实挺没意思的。”苏羽打断她，声音轻似叹息，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刺穿呼啸的风声，狠狠扎入李春珊的耳膜，“真的。”

李春珊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急剧收缩！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苏羽却似陷入了某种自我的世界，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着：“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按部就班……考第一……上好大学……但是然后呢？”她缓缓转头，看向李春珊，那双死寂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然后继续被她控制一辈子吗？”

“我有时候在想……”她的目光越过李春珊，投向虚无远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彻底自由了？”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炸裂！所有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四肢百骸一片冰冷。李春珊看着苏羽苍白平静却吐露最可怕话语的脸，看着她站在离边缘不远的地方……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如火山轰然爆发，焚尽了所有理智！“苏羽！！！”她发出一声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尖叫，猛地冲上前，不是去拥抱她，而是扬起了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苏羽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甚至短暂压过了风声。

苏羽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苍白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她彻底懵了，捂着脸，愕然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春珊，死寂的眼底终于碎裂出一丝震惊与茫然。李春珊浑身剧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息。那一巴掌仿佛也抽空了她的力气，但一股更汹涌的情绪支撑着她。她猛地伸手死死抓住苏羽双肩，指甲几乎要掐进骨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剧烈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带着血腥味：“苏羽！你他妈给我听着！”她盯着苏羽震惊的眼，目光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过去，“你要是敢死……”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她的疯狂与绝望，嘶吼道，“你要是敢从这里跳下去！”

“我就把你妈杀了！然后再下去陪你！”

这句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绝望的誓言，狠狠砸在空旷天台，砸进苏羽耳膜，砸得她魂飞魄散。李春珊眼里充斥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水光，死死盯住苏羽，像是要将这些话用钉子钉进她灵魂深处：“我说到做到！苏羽！你听见没有？！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我就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包括我自己！”

寒风呼啸卷过，吹得两人摇摇欲坠。

苏羽捂着脸，怔怔望着眼前彻底疯魔的李春珊，望着她通红盛满疯狂泪液又异常凶狠的眼，望着她激动得不断颤抖的身体……肩上传来她指尖用力的剧痛，那么清晰，那么真实。还有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以及……那句恶毒又滚烫的、仿佛燃尽生命力的“誓言”。所有麻木，所有死寂，所有绝望，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记耳光与这些疯狂的话语，狠狠击碎。一股剧烈的、迟来的后怕与震动，如海啸席卷，冲得她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她望着李春珊，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红肿的脸颊，疯狂滚落。

李春珊看着她终于哭出来，看着死寂冰层破碎后露出的脆弱与痛苦，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巨大的疲惫与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却仍死死抓着苏羽肩膀，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重复：“你不准死……苏羽……不准丢下我一个人……听见没有……”

苏羽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两个少女在天台凛冽寒风中，一个于崩溃嘶吼后脱力颤抖，一个从麻木绝望中惊醒，无声痛哭。像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却又恐惧再次被抛弃的幼兽。

世界灰暗寒冷，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有彼此滚烫的眼泪与疼痛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碎。

天台的寒风依旧呼啸，卷着灰尘和冰冷的颗粒，抽打在两个剧烈颤抖的身影上。李春珊那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和她嘶吼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疯狂誓言，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苏羽周身那层坚硬的、绝望的冰壳。

疼痛是真实的。

李春珊眼里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恐惧是真实的。

那句“杀了你妈再下去陪你”的恶毒誓言，更是真实得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的麻木和死寂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委屈、痛苦、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像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轰然喷涌而出。苏羽再也支撑不住，那挺得笔直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梁，骤然坍塌。她猛地向前一倾，额头重重抵在李春珊同样单薄却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