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珊那番石破天惊的“爱的宣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沉闷的高一楼层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后迅速沉底,被琐碎的日常和学业压力覆盖。八卦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在分数至上的重点高中。但有些东西,却在当事人心里扎了根,发出截然不同的芽。
对李春珊而言,那天在走廊尽头对着赵强——或许也是对着所有潜在的非议——说出那番话后,心里非但没有恐慌后悔,反而像搬开堵了很久的大石头,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和清明席卷了她。
她喜欢苏羽,这件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要和她在一起,光靠说没用,得拿出真东西。这个念头像野草在她心里疯长,迅速变得具体而坚定。
某个周六下午,她们照例在“转角”咖啡馆自习。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铺满习题册的桌面上投下温暖光斑。苏羽正低头蹙眉,用红笔在李春珊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上勾画错题,声音平静地讲解某个被反复踩坑的知识点。李春珊咬着笔头,看似认真听讲,目光却飘向苏羽低垂的睫毛,看她因专注而微抿的嘴唇,和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纤细手指。
讲题声忽然停了,苏羽抬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明显走神的李春珊:“听懂了吗?”李春珊猛地回神,眨了眨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苏羽,你们重点班……下次月考后,是不是会根据成绩调整名额?”苏羽愣了一下,点头:“嗯,原则上淘汰最后五名,从普通班补录前五名。”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探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春珊把笔往桌上一拍,身体猛地坐直,眼睛亮得惊人,像下了巨大决心。“苏羽,我决定了,”她盯着苏羽,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发誓般的郑重:“我要考进重点班!”空气安静一瞬。苏羽握着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复杂情绪——惊讶、错愕,或许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悸动。她看着李春珊,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从未见过的灼人火焰,认真得可怕。
“你……”苏羽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她重点班竞争多残酷,进度压力多大,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所有理智分析在对上李春珊孤注一掷的眼神时都卡在喉咙里。李春珊仿佛看穿她的疑虑,抢先一步,语气更加坚定甚至带着狠劲:“我不是开玩笑,苏羽。我要进去,我要和你在同一个班。”她的目光紧锁苏羽,像在宣誓:“我不想再只能在早上那几分钟跟你一起走,不想再只能靠发信息,不想再……只能远远看着你。”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执拗,“但我得离你近点,正大光明的那种。”苏羽彻底怔住。她看着这个总是莽撞冲动、成绩吊车尾的女孩,此刻为了她竟想撼动那堵名为“成绩”的高墙。她沉默很久,久到李春珊眼底火苗因不安而微晃时,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好。”
没有质疑,没有劝阻,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李春珊画满红叉的卷子最顶端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遒劲的字:「重点」,笔尖几乎划破纸张。“从今天开始,”苏羽抬眼,目光恢复一贯冷静甚至比平时更锐利,像最严格教练盯上最有潜力队员,“没有闲聊,没有偷懒走神。你的所有课余时间,归我。”她拿起旁边那本厚厚的自己整理的数学精讲笔记推到李春珊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把这本吃透。每周我会给你定计划,每晚发照片给我检查进度。如果做不到,现在就说。”
李春珊看着卷子上那两个字,又看看苏羽瞬间进入“魔鬼教练”模式的眼睛,非但没被吓退,反而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她一把抓过沉甸甸的笔记像抓住通往新世界的钥匙,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做得到!保证做到!”
从那天起,李春珊像彻底换了个人。她扔掉所有漫画游戏,手机里除了学习APP和与苏羽的对话框几乎不再看别的东西。那个总是吵吵嚷嚷的身影变得安静沉默,几乎所有课间午休都趴在座位上对着天书般的公式题目死磕。
她开始追着老师问问题,甚至有时因为问的问题太基础让老师哭笑不得。脸皮变得极厚,不懂就问,错了就改,一遍不会做十遍。
深夜她的小房间里台灯亮到凌晨成常态,奶奶唠叨和隔壁咳嗽声成背景音,她只是咬笔头皱眉锁眉一遍遍演算背诵,困极用冷水冲脸或用力掐大腿。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灯塔指引也像鞭子抽打——重点班、苏羽。
她要走过去,正大光明走到她身边。
这条路很难很苦看不到尽头。她基础太差,欠账太多,每次进步都像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微不足道。但每当快坚持不下去时就会想起清晨巷口苏羽极浅的笑,想起摩天轮顶端星光般的吻,想起自己发过的誓。然后她就又能低下头把那些该死符号题目再次塞进快爆炸的脑子。
苏羽成她最严苛导师和最坚定后盾,她们微信对话几乎被各种题目知识点计划表填满。苏羽批改作业毫不留情指出错误一针见血,但也会在她取得哪怕丁点进步时给个极简短「有进步」或系统自带「强」表情。
那几乎成李春珊每天最大动力来源。
没有人知道这场沉默近乎悲壮的远征,只有窗外月亮和桌上发烫台灯见证一个学渣如何为一个人试图撬动整个命运的重量。
日子在笔尖沙沙作响中飞快流逝,月考,一天天逼近了。
月考前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橡皮筋,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重点班所在的楼层,这种紧绷感尤甚,几乎能听到无声的、关于排名和淘汰的厮杀。李春珊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疯狂旋转在书山题海之间。眼底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像被人揍了两拳,但她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和孤注一掷亢奋的光芒。她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精力,走路都在默背公式,吃饭时手指无意识划着桌面演算。
苏羽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胀。她变得更加沉默,只是将更多自己整理的、条理清晰的笔记和易错点塞给李春珊,在她因解不出难题暴躁摔笔时,默默捡起来放回手边,用最简洁的方式重新梳理思路。她们之间的话语更少,那种无言的默契和支持却更加厚重。
考试前一晚,李春珊罕见地没有再熬夜。她把自己扔在狭窄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擂响的战鼓,又像濒临崩溃的哀鸣。她给苏羽发了一条信息:「我有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袒露这种情绪。以往,她总是在苏羽面前表现得信心满满,像个打不倒的勇士。苏羽的回复很快,依旧简短,却像一颗定心丸:「怕什么?你尽力了。」
李春珊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是啊,尽力了。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能榨干的都榨干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老天爷,或者批卷老师手下是否留情。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嗯。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
月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