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门准时开了。
苏羽走了出来,依旧是蓝白校服,沉甸甸的书包,微微低着头,步履平稳。但李春珊的心跳不再充满紧张揣测。她几乎立刻像颗小炮弹迎上去,脸上绽开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羽。
苏羽显然也看到了她,抬起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闪躲,没有回避。苏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黑色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李春珊的笑脸,甚至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像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无声问候。
李春珊极其自然地走到苏羽身边,不再像以前刻意落后十几米,而是几乎并肩走着,中间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苏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苏羽下意识想加快脚步拉开距离,但眼角余光瞥见李春珊喜滋滋、毫无防备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微微抿唇,默认了这种“违规”的亲近。
清晨街道行人匆匆,没人注意这两个并肩走着的女学生。李春珊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压低声叽叽喳喳:“哎我跟你说,昨天洗盘子那家店老板夸我手脚麻利!想让我周末再去!”“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没搞懂,等会儿课间再给我讲讲呗?”“看那边新开的早餐摊,闻着好香,明天早点出来尝尝?”苏羽大多安静听着,偶尔极轻“嗯”一声,或点点头。她没有看李春珊,目光依旧看前方,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走到一段人迹稍少的背街路段,路边花坛堆积着未融的积雪。李春珊眼珠一转,忽然起了坏心。她故意落后半步,飞快弯腰从花坛边沿抓一小把冰凉刺骨的雪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快走两步追上苏羽,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笑嘻嘻地、精准地将小雪球轻轻砸在苏羽穿着厚重羽绒服的后背上。
“啪!”一声极轻微闷响。雪球散开,在深蓝色羽绒服上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印记。
苏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猛地停步,身体僵住。她愕然转身看向罪魁祸首。李春珊已跳开一小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像偷吃糖的小孩,甚至挑衅地朝她扬了扬下巴。苏羽看着李春珊得意洋洋的样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幼稚嬉闹完全超出她过往十几年的行为准则。她应该皱眉,斥责“别闹”,立刻拍掉雪渍继续赶路。
但是……看着李春珊在晨光里笑得发亮的脸庞,那双盛满狡黠和亲昵的眼睛,那些冰冷规训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甚至……心底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类似于“好玩”的情绪,悄悄冒头。她脸颊微热,板着脸试图做出生气样子,瞪了李春珊一眼。可惜那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因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和纵容,显得没什么威力。
李春珊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欢,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大学霸?偷袭成功!服不服?”苏羽抿紧唇,最终还是没忍住,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转过头低声说:“……真幼稚。”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带着无奈和宠溺。她抬手拍掉后背雪渍,继续往前走。步伐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李春珊像只打赢仗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跟在她身边,心情好得简直要哼出歌来。
阳光终于挣扎穿透云层,洒在布满残雪的路上,折射细碎光芒。她们依旧没有牵手,没有过多言语,一前一后,中间只隔半步距离。
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因为身边这个人,和那个落在后背的幼稚雪球,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鲜活。
课间,赵强胳膊一伸,熟稔地勾住李春珊的脖子,半拖半拽把人弄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相对僻静,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喂,春珊,”赵强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皮笑脸,眼神却溜向楼上重点班的方向,压低声音,“跟哥们儿透个底呗,”他胳膊肘捅了捅她,“你跟那个苏大学霸……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俩来真的啊?”李春珊正咬着酸奶吸管,闻言动作顿住。她斜眼睨他,含混不清地问:“干嘛?不行啊?”“不是不行……”赵强挠了挠他那头刺猬似的短毛,表情拧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就是……你不觉得……有点那啥吗?两个女生……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不正常”三个字,像三颗冰凉的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李春珊耳朵里。周围喧嚣的课间吵闹声瞬间被抽远,只剩下窗户缝里嘶嘶的风声。她脸上的漫不经心如退潮般消失。她松开被咬得扁扁的吸管,转身正对赵强。目光清亮,直勾勾地,没有任何闪躲,像擦得锃亮的玻璃。
“赵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硌人的认真,“既然你说我们不正常,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正常?”赵强被问得一懵,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没发出声。
“按部就班?随波逐流?到了年纪就找个差不多的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李春珊看着他,语气平铺直叙,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空气里,“那就是正常吗?”她停顿一下,目光越过赵强,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只是虚焦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我之前看书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与平时大大咧咧截然不同的沉静,“看到张爱玲女士说过一句话:‘克制不住的才叫爱。’”
她转回视线,重新盯住赵强。那双总是盛满没心没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灼人的、近乎滚烫的光。“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正常的。”
赵强彻底愣住,嘴巴微张,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克制,那还能叫什么爱?”李春珊的声音微微抬高,穿透走廊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爱就是不清醒的,是克制不住的。”
“是过了今天就想明天也要见到她的惦记;”
“是看她皱眉就想伸手帮她抚平的心疼;”
“是见不到她时那种抓心挠肝的失魂落魄;”
“是无论做什么、看到什么,都能拐八百个弯想到她的朝思暮想。”
有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好奇望来,又被同伴拉走。窃窃私语声如细微波纹荡开。但李春珊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赵强,目光灼灼,像等待答案,又像早已洞悉一切。“我就是喜欢她,”她的声音最终落下,变得轻而沉,带着能压垮一切质疑的重量,“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成绩多牛逼。”
“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她顿了顿,寻找最准确的措辞,最终找到最简单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她给我的感觉,就和别人不一样。”话音落下,走廊尽头有片刻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李春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赵强,像等待审判,又像早已披上无形铠甲,无惧任何刀剑。
赵强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话都噎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看着眼前的李春珊,看着她眼里那种陌生的炽热的光——那光太过纯粹强烈,以至于他那些世俗的、带着衡量标准的“正常”与“不正常”,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怪异。
那是一种……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真正理解,却在此刻被狠狠震慑住的、名为“真心”的东西。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狼狈地别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讪讪干笑两声:“行……行吧……你牛逼……当我没说……”李春珊脸上的紧绷瞬间松开,她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重新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口快见底的酸奶,仿佛刚才石破天惊的宣言只是随口聊了句天气。她抬手重重拍拍赵强肩膀,语气爽朗:“走了,快上课了!”
她转身,脚步轻快朝教室走去,背影挺直,像棵在料峭春寒里率先抽芽的小树,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赵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晌才抬手搓搓脸,低声嘟囔:“……靠,真是疯了。”
但那份“疯”里,似乎又沉甸甸地压着某种让人无法轻易嘲笑的重量。
“爱是不清醒的,是克制不住的。”
这句话像颗被无意抛出的石子,落在压抑的、规训的青春水面下,悄无声息沉底,却在某些听到的、或假装没听到的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止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