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结束的铃声像是解救了所有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灵魂。学生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急切。苏羽收拾好笔记，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冷风瞬间裹挟上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在散场的人群中急切搜寻，心跳因期待而微微加速。

然后，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李春珊站在教学楼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亮色羽绒服和那顶可笑的熊耳帽在清一色深外套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她不时跺脚，呵出一团白气，鼻子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不断望向出口。看见苏羽，她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用力挥手，生怕她看不见似的。苏羽快步走过去，冷风吹拂发丝，心里却因那盏灯下的等待泛起暖意。“冻坏了吧？是不是很无聊？”她走到李春珊面前，看着她通红的鼻尖问道。

“不无聊！一点都不冷！”李春珊嘴硬道，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很自然地把一双冰凉的手塞进苏羽温暖的口袋，紧紧贴住。“走吧走吧！我还没吃晚饭呢，饿死了！我们去扫荡小吃街！”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苏羽身体一僵，口袋里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却没有推开。那双手冰得像石头，贴着她的皮肤带来清晰的战栗，却也奇异地让她觉得……真实。她任由李春珊半拖半拽地拉着，汇入夜晚喧闹的人流。

培训大学周边的生活区夜晚格外热闹。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小吃摊，霓虹闪烁，食物香气混杂油烟扑面而来，吆喝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烟火气的交响乐。这是苏羽从未体验过的热闹——嘈杂、混乱，却生机勃勃。她习惯了安静整洁的一切，此刻有些无所适从，身体下意识绷紧。李春珊却如鱼得水，眼睛发亮，拉着她在摊位间穿梭：“哇！烤冷面！”“这个炸串！”“章鱼小丸子！苏羽你肯定喜欢！”她叽叽喳喳，对每样食物都充满兴趣，熟门熟路地买上一两份，献宝似的递到苏羽面前，眼睛亮闪闪地等着评价：“尝尝这个！”“小心烫！”“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苏羽被塞了满手的小吃——滋滋冒油的鱿鱼须、撒满酱料的烤冷面、金黄酥脆的炸鲜奶……每一样都与她平日清淡健康的饮食截然不同，带着粗犷的市井气息。她在李春珊期待的目光下，小心咬了一口烤冷面。甜面酱混合烤肠鸡蛋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口感丰富，还有点咸。“好吃吗？”李春珊凑近问，呼吸喷在她脸上。苏羽看着近在咫尺写满期待的脸，点点头：“嗯，好吃。”李春珊立刻笑开，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把炸串递过去：“再试试这个！”

她们沿喧闹的小吃街慢慢走，李春珊负责买和介绍，苏羽负责品尝和点头。寒风似乎被人气与食物蒸汽驱散不少。走到糖炒栗子摊前，李春珊又走不动了：“老板，来一小份！”她熟练付钱，接过热乎乎用牛皮纸包着的栗子，拉苏羽到路边人少处，迫不及待剥开一颗，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把金黄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眼：“唔！好甜好香！”又剥一颗，自然递到苏羽唇边：“啊——张嘴！”苏羽看着递到嘴边的栗子肉，和李春珊理所当然的表情，脸颊微热。她迟疑一瞬，还是微微张嘴，任由那颗带对方指尖温度、香甜粉糯的栗子被喂进来。指尖轻轻擦过唇瓣，带来细微心悸的痒。

李春珊浑然未觉，又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两颊鼓囊像只囤食的仓鼠，眼睛弯弯地看着苏羽：“是不是超好吃？冬天就得吃这个！”苏羽慢慢咀嚼嘴里的香甜，看着眼前吃得毫无形象却快乐如拥有全世界的李春珊，心里那片紧绷规整的区域，像被这市井烟火气和对方毫无保留的热情一点点熨烫开，变得柔软温热。她甚至没察觉，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在这陌生城市的寒夜里，站在喧嚣油腻的街边，吃着或许不健康的路边摊，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快乐。

只因为身边有这个人。

李春珊很快吃完栗子，拍拍手，心满意足叹气：“啊～吃饱了！”她看向苏羽，眼睛在路灯下闪光：“接下来去哪？看电影？还是找个地方坐坐？”苏羽看手机，快九点半了。心里的警钟敲响，严格的时间表和母亲查岗的电话像无形缰绳勒住刚尝到自由的她。眼里的光暗淡些，摇头声音带丝不易察的遗憾：“不了……得回酒店了。快到我妈查岗的时间。”李春珊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下，像被泼冷水的小狗，眼里写满失望：“啊……这么早……”她小声嘟囔，踢踢脚下石子：“可是……还不到十点呢……”

苏羽看她失落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张张嘴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最终只轻声说：“明天……中午休息有两小时。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李春珊眼睛立刻又亮起来，像重新点燃的火苗：“真的？！说好了啊！不许反悔！”她伸出小拇指，非要拉钩。苏羽看着那根固执伸到面前的小拇指，哭笑不得又心里软软。犹豫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嗯，说好了。”

两人手指在寒冷空气里晃了晃，像幼稚却郑重的承诺。

“那我送你回酒店！”李春珊重新打起精神，拉起苏羽的手塞进自己口袋紧紧握住：“走啦！再晚大学霸就要挨骂了！”她拉苏羽沿来路往回走。喧嚣小吃街渐甩身后，周围街道安静下来。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没人说话，只安静走着。交握在口袋里的手却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传递彼此的温度与心情。

到酒店楼下，李春珊停下脚步松开手：“好啦，快上去吧！”她故作轻松挥手，脸上带笑，眼底却藏不住一丝不舍：“记得想我！还有……说好的！明天中午！我等你！可不许反悔！”苏羽看着她点头：“嗯。你回去……注意安全，到了旅馆发消息。”“知道啦～啰嗦！”李春珊推她一下：“快上去！外面冷！”

苏羽转身走向酒店大门，一步三回头。李春珊一直站在路灯下，用力朝她挥手，脸上挂大大灿烂的笑容，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酒店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隔绝了那个路灯下的身影。苏羽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空落。口袋里的手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与触感。

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糖炒栗子的香甜气息。

回到那个冰冷简陋的单人间，反锁上门，世界骤然安静。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所有的热闹都是别人的。苏羽背靠着门板，指尖还残留着李春珊口袋里的温度。心里那片被短暂熨烫的柔软，在独处的寂静里，又开始细细密密地泛起酸涩的思念。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像黑暗中一只窥探心事的小兽。李春珊：「到房间啦！安全上垒～【转圈】」后面紧跟着一张照片：一个狭小简单的旅馆房间，床单有些发旧，但她故意拍了个歪斜的角度，显得有点滑稽。

苏羽看着照片，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环境比她想得更差。她打字：「锁好门。记得用椅子抵一下。」

李春珊：「知道啦知道啦～苏妈妈【吐舌头】」

「你那边怎么样？你妈查岗了没？」

苏羽：「刚打过电话。问了课程和住宿情况。」她省略了母亲语气里那种惯常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李春珊：「【拥抱】摸摸头。没事！就一周！熬过去就好！」

「等我们都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苏羽的心被轻轻触动。考上大学……那是一个遥远却光明的出口，是所有压抑暂时终结的象征。她小心翼翼地回应，带着一丝憧憬：「嗯。考上大学……就好了。」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瞬间激活了李春珊无边无际的想象力。

李春珊：「对啊对啊！到时候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苏羽！一定要是同一所！」

苏羽看着屏幕上那个带着强烈期盼的问句，心脏微微收紧。同一所大学……以李春珊现在的成绩，和她必须达到的目标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但她没有泼冷水，只是轻声回应：「好。我帮你。」

李春珊：「嗯！你帮我补习！我拼命学！肯定能行！」

「然后……我们就在大学旁边租一个小公寓！不要很大，但是要很暖和！要有大大的窗户！阳光能晒进来的那种！」

她的文字里充满了雀跃的画面感，仿佛那个小公寓已经在她脑海里搭建起来。苏羽看着那一行行字，冰冷的房间似乎也透过了一丝想象的暖阳。她忍不住补充：「还要有一个安静的书房。」

李春珊：「没问题！对了！最好还能养只猫！毛茸茸的那种！胖乎乎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年糕’！黏人！又软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