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刚过了一半,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一种新的、更令人窒息的管控就落了下来。那天下午,苏羽刚做完一套竞赛题,林薇就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走了进来,直接放在了她的书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如何:“给你报了个物理竞赛冲刺营,在B市。名师授课,针对性强,机会难得。年后初五开始,为期一周。机票和酒店主办方都订好了,你一个人去。”
苏羽拿起那份材料,上面印着“精英”、“冲刺”、“顶级师资”之类的字眼,还有一个陌生的、位于外省的大学名称和一家连锁酒店的名字。行程安排精确到每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全部被课程和自习填满。
一个人去,外省,一周时间。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下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她没有抬头看母亲,只是盯着那份计划表,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一定要去吗?市里也有类似的……”“B市的这个是最好的,师资和往年成果都摆在那里。”林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机会难得,别浪费时间纠结这些没用的。寒假这最后几周很关键,必须全力以赴。酒店就在大学旁边,环境安静,适合学习。每天我会定时查岗。”
没有商量余地,只是一次通知。苏羽沉默着,没有再反驳,因为她知道任何异议都是徒劳。林薇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关上后,苏羽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一周,整整七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被困在酒店和教室之间,除了学习,什么都没有。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艰难地敲下一行字,将那份培训材料的封面和关键信息拍了张照,一起发了过去。
「我妈给我报了个补习班,在B市。初五走,一周。」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苏羽握着手机,能想象到李春珊看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她几乎能听到对方可能发出的抱怨、不满,甚至是带着哭腔的语音。然而,几分钟后,李春珊的回复却异常简单:「知道了。」只有三个字,加上一个句号。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追问,没有抱怨,没有惯常的撒娇。
苏羽看着这条异常冷静的回复,心里反而更加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她试图发点别的什么,比如“我会尽量抽空发消息”,或者“很快就回来了“,但打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再发出去。那种不安感,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她,直到出发那天。
初五,清晨。机场大厅熙熙攘攘。林薇将苏羽送到安检口,又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检查了她的证件和钱包,这才放行。苏羽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独自通过安检。回头望去,林薇还站在隔离带外,目光如炬地看着她,直到她转身汇入人流。两个小时的飞行,苏羽全程心不在焉。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里想的却是李春珊那条异常平静的回复。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还是……
抵达B市,按照指示找到接机的培训班老师,坐上前往酒店的大巴。陌生的城市,寒冷的空气,一切都透着一种疏离感。登记入住,拿到房卡。标准的经济连锁酒店单人间,干净,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狭小的卫生间。这就是她未来一周的全部活动空间。她放下行李,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才发了一条:「到了。酒店环境还行。」
这一次,李春珊回复得很快。「房号多少?」苏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道:「0712。怎么了?」「没事,随便问问。你好好休息,晚上还要上课吧?」李春珊的回复依旧平静得出奇。苏羽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回了句「嗯,晚上有开营讲座」,便放下了手机。
傍晚,她随便在酒店里吃了点东西,准备去参加讲座。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冷风灌来,她下意识地拉紧了羽绒服领口。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疾驰而来,“嘎吱”一声,猛地停在了酒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亮色羽绒服、围着毛线围巾、脑袋上还戴着个滑稽熊耳帽的身影,拎着一个不大的背包,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车上跳了下来!
苏羽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眼睛猛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异乡酒店门口、正低头付钱的身影!
李春珊?!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春珊付完钱,出租车开走了。她一抬头,也正好看到了站在酒店门口、一脸震惊的苏羽。
四目相对。
李春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亮晶晶的得意。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还在愣神的苏羽,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开心:“Surprise!大学霸!我来陪你啦!”苏羽被她抱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还是懵的:“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心脏却因为怀里真实的、带着室外寒气的触感而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孤独和冰冷。“就许你妈给你‘惊喜’,不许我给你惊喜啊?”李春珊松开她,笑嘻嘻地皱了皱鼻子,眼神狡黠,“我买了比你晚一班的机票,然后打车过来的!怎么样?我厉害吧?”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羽能想象到这一路她需要多大的胆量和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