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拉长的皮筋，缓慢地绷紧。周三，周四，周五……每一天都仿佛在重复着相同的节奏，却又在细微处发生着难以察觉的变化。

清晨的巷口，李春珊依旧准时出现。苏羽推门出来的时间，也精准地定格在七点十分。她们之间依旧隔着那十几米的距离，依旧沉默不语。但空气不再是最初那种试探与抗拒的冰冷，也并非公园交谈后短暂的、几乎要破冰的柔和，而是陷入了一种更奇怪的境地。

苏羽的背脊似乎比之前挺得更直，步伐更快，李春珊感觉到那堵无形的屏障不仅重新竖立，甚至比以往更加厚重和冷硬。她不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偏移，彻底将身后的李春珊当成了空气。仿佛那个夕阳下的公园，那个短暂的拥抱，那句轻飘飘的“周六下午两点”和“中心书店旁边的咖啡馆”，都只是李春珊一场一厢情愿的幻觉。

李春珊跟在后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七上八下。她试图从苏羽绝对平静的背影里解读出一点信息，却只看到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她开始怀疑，周六的约定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自己过度解读下的幻听？苏羽的沉默，是因为后悔了？还是因为那天在医务室门口，自己过于激烈的反应让她觉得难堪和负担？

这种不确定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她几次想鼓起勇气冲上去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冰冷的、否定的答案，也好过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但每当她加快脚步，苏羽似乎总能察觉到，也会相应地加快步伐，将那十几米的距离维持得恰到好处，不留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这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泄气。

周五下午，放学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雨带着刺骨的凉意。李春珊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着是冲回去还是等雨停。就在这时，她看见苏羽撑着一把素色的雨伞下来。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拥挤的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在与李春珊视线接触的一刹那，又迅速而自然地移开，没有丝毫停顿。她撑开伞，独自走入了雨幕中。

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春珊看着那个毫不犹豫走入雨中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这冰凉的秋雨浇灭了。她咬咬牙，将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冷得她一个哆嗦。她跑得很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撑伞慢行的人。她很快看到了前方那个打着素色雨伞的身影。苏羽走得不快，步调均匀。李春珊超过了她，跑到了她的前面。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向前跑，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不确定甩掉。

跑过那个分别的路口时，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把素色的雨伞在路口停顿了一下，伞面微微倾向她跑远的方向，但仅仅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方向，朝着家的方向移动。

李春珊跑得更快了，直到肺里的空气像被榨干一样疼痛才停下来。她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雨中，回头望去，长长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了那个身影。委屈和酸涩像雨水一样冰冷地包裹了她。

周六一大早，李春珊就醒了。窗外是个阴天，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再下一场雨。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拉锯战。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苏羽那种种冷漠的表现，几乎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再去，可能就是自取其辱。她甚至能想象出苏羽坐在咖啡馆里，看到她出现时，那双漂亮眼睛里可能会露出的惊讶，随即转化为冰冷的、毫不留情的漠视，或许还会带着一丝嘲讽——“你怎么来了？”那画面想想就让人无地自容。

可是……万一呢？万一她只是不善于表达？万一她只是害怕被母亲发现？万一那停顿的雨伞……是一种无言的注视？那个“周六下午两点”和“中心书店旁边的咖啡馆”时间和地点都太具体了，不像幻听。

李春珊在床上翻来覆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下午。最终，那一点卑微的、不肯死心的期待战胜了理智和骄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

下午一点半，李春珊就出了门。她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连帽衫，心脏从出门起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中心书店旁边的那家咖啡馆。它有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叫“转角”。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色调的原木风格，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甜点的暖香。里面已经坐了几桌人，大多是学生模样，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小声交谈。

李春珊挑了一个靠窗的、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服务员走过来，她局促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然后就紧紧盯着窗外，手指紧张地抠着菜单的边缘。

时间仿佛被粘住了，过得极其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不断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一点四十，一点五十，一点五十五……咖啡馆的门上的风铃每一次响起，都会让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随着进来的是陌生人而重重落下。

两点整。门口没有人进来。李春珊的心沉了一下。

两点零五分。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了。

两点十分。柠檬水里的冰块都快化完了。

她肯定不会来了。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逐渐淹没上来。李春珊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鼻子开始发酸。果然是自己想多了。苏羽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约她呢？那些沉默，那些回避，才是真正的答案。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巨大的失望和难堪攫住了她。她再也坐不住了，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她抓起书包，站起身，准备去柜台结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苏羽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不再是校服，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冷冰冰的优等生有些不同。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她的目光快速地在咖啡馆里扫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起身正要离开的李春珊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羽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她朝着李春珊的方向，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走了过来。步伐稳定，却不再像学校里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春珊僵在原地，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又以疯狂的节奏擂动起来。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海啸般冲垮了刚才所有的失望和委屈，让她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苏羽走到桌边，停下。她看了一眼李春珊手里的书包和桌上那杯几乎没动的柠檬水，声音平静，却不再冰冷：

“你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