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苏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半分，却没有完全停下。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融在晚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明天……不用太早来。我七点十分出门。”
话音未落，她已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没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李春珊的幻觉。
李春珊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涌上一股滚烫的、几乎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流。她望着苏羽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夜色吞没，才缓缓转过身。
回家的路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巷口那盏总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的路灯，今晚却稳定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飘着隔壁人家炒菜的香气，寻常却温暖。她甚至觉得连奶奶可能出现的唠叨，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推开家门，果然迎来奶奶不满的嘟囔：“又野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但语气里的尖锐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爷爷依旧坐在桌边，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哑着嗓子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李春珊撒了个谎，胃里因为紧张和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而并不觉得饿。她放下书包，主动去厨房拿了抹布擦桌子，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些。奶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今天有点反常，但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夜，李春珊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是反复出现那个街心公园的场景：晃动的秋千，苏羽低垂的睫毛，那句轻飘飘的“七点十分”，还有拥抱时对方校服面料下瘦削肩胛骨的触感和一瞬间的僵硬。每一次惊醒，心跳都又快又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她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外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她仔细地洗漱，甚至把总是乱翘的头发努力压了压，校服领子也翻得格外整齐。奶奶看着她准时坐在桌边吃早饭，眼神里的诧异更深了。
六点五十分，李春珊就站在了那条小巷口。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不安又期待的鼓点。她不断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秒针每跳一下都显得格外漫长。
七点十分。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吱呀”一声，准时开了。
苏羽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白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走下台阶，目光习惯性地低垂着，但在走向巷口时，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眼看了一下李春珊所在的方向。
依旧没有停顿，没有示意，她继续向前走去。但李春珊清晰地看到了那一眼，那不是无意的一瞥，而是某种确认。
她立刻跟了上去，保持着那十几米的距离。晨光熹微，将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一切似乎和过去一周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空气不再紧绷得令人窒息，那段沉默的距离里，仿佛流淌着某种无声的、刚刚萌芽的默契。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到学校，消失在各自的楼梯口。
李春珊觉得心情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被子，蓬松而温暖。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复杂公式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课间，赵强又凑过来想打听点什么，被她三两句话敷衍了过去，破天荒地没觉得烦躁。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李春珊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远处打球的男生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正是苏羽。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朝着教工活动中心走去。看样子像是去送什么东西。
李春珊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她。然而，就在苏羽快要走到办公楼门口时，旁边篮球场上的一个球猛地偏离了方向，高速旋转着，带着惊人的力道，直直地朝着苏羽的后背砸去！
“小心！”李春珊的惊呼脱口而出，猛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但她的警告被距离和风声削弱了。
苏羽毫无防备。那颗沉重的篮球狠狠砸在她的后心位置！“砰”的一声闷响，清晰得令人心悸。苏羽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脱手飞了出去，纸张散落一地。她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背脊痛苦地弓起，头深深地低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无法呼吸。
篮球场上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几个男生混杂着歉意和起哄的笑声：“哎哟！对不起啊！没看到！”“没事吧，同学？”
李春珊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想也没想就冲下了看台，朝着苏羽的方向飞奔过去。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跑到苏羽身边时，苏羽还撑着墙壁，低着头，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显然那一砸力道极重。
“苏羽！你怎么样？”李春珊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她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痛她，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散落的纸张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那几个肇事的男生也讪讪地跑了过来，挠着头道歉：“那个……真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苏羽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但依旧说不出话，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李春珊猛地转过头，瞪着那几个男生，积压了一天的好心情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凶狠：“没看到？！长着眼睛是出气的吗？！砸到人不会好好道歉吗？！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操场上轻松的氛围。那几个男生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住了，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变得尴尬又窘迫，喃喃地说着“对不起”、“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李春珊却像是没听到，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纸张，手指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她把捡起来的纸页胡乱叠好，塞回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身，紧紧攥着文件夹，另一只手终于小心翼翼地、坚定地扶住了苏羽的手臂。
“能走吗？”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和对苏羽的担忧，“我送你去医务室。”
苏羽终于缓过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李春珊。她的眼眶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而泛着红，眼神复杂，里面掺杂着痛楚、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悸，以及……一种深深的、李春珊看不懂的愕然。她看着李春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怒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春珊扶着她，无视了旁边那几个讪讪的男生，一步步朝医务室走去。她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是半撑着她。苏羽靠在她身上，大部分重量自己撑着，但并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她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每一步都牵动着被砸伤的部位，带来清晰的痛楚。
走到医务室门口，校医正好出来。李春珊急切地说明情况，校医连忙让她们进去。躺在白色的诊疗床上，苏羽微微闭上了眼睛，脸色依旧苍白。校医正在仔细检查她的后背。
李春珊站在床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苏羽忍痛时轻蹙的眉头，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夹杂着浓浓的后怕和心疼。如果那颗球砸得更偏一点……如果苏羽没有用手撑住……她不敢想下去。
校医检查完，说是肌肉挫伤，有些淤青，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休息，给开了点活血化瘀的药油。整个过程，苏羽都很安静，除了校医按压痛处时她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没有发出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