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的声音很轻,落在咖啡馆舒缓的背景音乐里,几乎听不出情绪,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春珊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李春珊僵在原地,手里还抓着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巨大的落差、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刚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难堪猛烈地冲撞着,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苏羽。
苏羽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在学校时的冰冷和距离,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缓和。像是暴风雨过后,暂时平静下来的海面。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春珊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我……我以为你不来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听起来像是抱怨,又像是卑微的试探。
苏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依旧很轻:“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这算不上一个解释,甚至有些敷衍。但李春珊的心脏却因为这句话而重新疯狂地跳动起来。她来了。她没有否认这个约定。这就够了。
“哦……哦。”李春珊笨拙地应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包,重新坐了下来,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苏羽也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将肩上的帆布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适时地走过来,苏羽点了一杯热美式,没有再看菜单。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李春珊低头盯着自己那杯已经化得差不多的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蜿蜒流下,像她此刻混乱又潮湿的心情。她能感觉到苏羽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你的背……好点了吗?”李春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问道。这是她这几天最担心的事情之一。
苏羽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热美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部分表情:“好多了。”她淡淡地说,抿了一口咖啡,苦味让她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又是一阵沉默。李春珊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关于她的伤,关于这几天的冷漠,关于那个雨天的停顿,关于这个“约会”的真正含义。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生怕哪一个问题不对,就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这里……”倒是苏羽先开了口,她环顾了一下咖啡馆的环境,目光落在书架区那些供人取阅的书籍上,“书挺多的。”
“嗯。”李春珊连忙点头,“看起来挺安静的。”她干巴巴地接话,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对话简直蠢透了!
苏羽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笨拙。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目光低垂,像是在斟酌词句。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咖啡香和甜点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与外面阴沉天气截然不同的温暖氛围。
“那天……”苏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几乎要融入音乐里,“谢谢你。”
李春珊的心猛地一跳:“没、没什么。”她急忙说,脸颊有些发烫,“我就是……就是看他们那样,太生气了。”
苏羽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涌动:“很少有人……会那样。”她轻声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感叹,又像是一种确认。
李春珊不太明白“那样”是指哪样,是指她站出来怒吼,还是指她后续的关心。但她捕捉到了苏羽语气里那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困惑的触动。
“其实……我后来有点后悔,”李春珊老实交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我怕我那样做,反而让你更麻烦……你这几天都不理我了……”最后一句,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苏羽沉默了一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没有不理你。”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静,但不再冰冷,“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她没有明说。是消化那突如其来的维护?是处理家庭可能带来的审视?还是厘清自己对于这份过于炽热和直接的靠近所产生的混乱情绪?
李春珊没有追问。她隐约能感觉到,苏羽正站在那层玻璃屏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试探。任何过度的逼迫,都可能让她瞬间缩回那个安全却孤寂的壳里。
“哦,”李春珊再次应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点理解和放松,“那……就好。”
话题又中断了,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喝着柠檬水,一个喝着苦涩的热美式,听着同一首背景音乐,偶尔目光短暂相接,又很快分开。
窗外,阴沉的天空下,行色匆匆的路人撑着伞走过。窗内,暖黄灯光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缓慢而宁静。
李春珊偷偷看着对面的苏羽。她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软。她和学校里那个永远绷紧着、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考核和审视的优等生很不一样。这里的她,似乎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铠甲,显露出一点点底下真实的、或许也是柔软的质地。
这种发现让李春珊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温柔。她不再急于追问那个周六的意义,也不再焦虑于苏羽之前的冷漠。此刻,能这样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共享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似乎已经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馈赠。
苏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来看她。李春珊没有躲闪,而是鼓起勇气,朝她露出了一个很浅、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苏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有些不适般地微微偏开视线,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