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隆三十八年暮春时节，拓跋风兵临城下。

柔嘉随军，她一直和拓跋风住在同一个营帐当中。她思念家乡，此刻建康城近在咫尺，她却一点也不想看见它。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漫长，比去年的冬天还要漫长，柔嘉一向喜爱春光，但春天对她总是不好。每次有令人伤心的事情发生，都是在春天。

此后的时光中，她不仅要在春日祭奠死去的纪风，还要祭奠自己破灭的国。

——

拓跋风发现柔嘉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军营也没有找到她。

他作为军中主帅，指挥作战时从不慌乱，永远胜券在握，此时却突然慌了神。他从未想到柔嘉会离开，对待战场他极其自信，对待柔嘉亦然，他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可她却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变量，明明他已经费尽心思对她好，却还是捂不热那颗心，她永远冷冷的，淡淡的，她的爱全交付给了那个死人。

拓跋风从未那么恨过一个人，还是一个死人。

银锣作为唯一照顾柔嘉的人，立刻被抓起来，可她也同样慌乱，她完全不知道公主去了何处。明明昨日公主还好好的，从未有过半点异样。

“求殿下相信奴婢，公主绝不会擅自逃走，公主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公主若是要走，也一定会带上奴婢的！”

拓跋风沉着脸，他支着头缓缓问道：“她是不是要去见什么人？或是一定要去什么地方？”

“什么人...地方...”银锣尽力思索着，猛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殿下！今日是...”

她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此事该不该说。

“说。”

银锣硬着头皮，“...今日是那个人的忌日，奴婢应该知道公主去哪了。那个人的坟被公主亲自砸了，所以每到忌日，公主都回去苍梧山悬崖边的秋千上坐一日。过去三年，年年如是。”

“忌日？呵。”拓跋风冷笑一声，他被气笑了。

“就为了去祭拜那个死人，就不告而别，这么怕我知道此事吗？”

银锣知道公主触怒了拓跋风，求情道：“公主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去散散心，瞒着您是怕您知道之后不高兴。”

拓跋风脸色阴沉如水，“那她还真是了解我，若我知道此事，我不会让她离开营帐半步。”

“备马。”他走出营帐。

银锣追着喊道：“奴婢替殿下带路。”

谁知拓跋风道：“不必，我知道路。”

——

拓跋风独自骑马到苍梧山上，悬崖边秋千轻晃，月色洒落在女子消瘦的背上，发丝飘扬，她一个人坐着，看着远方。

他翻身下马，走到秋千后，柔嘉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直到他对着秋千重重一推，柔嘉被吓一跳，抓紧秋千绳子，朝身后望。

“怎么？看见我很惊讶？”他道。

“你来了。”

他不答，而是将柔嘉一把拽起，抵在的支撑着秋千的竹竿上，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不至于让她完全失去平衡，却也让她站立不稳，不得不抓紧他的衣襟才不至于摔倒。

“拓跋风，你要做什么？”柔嘉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

拓跋风冷笑，“要做什么？这个问题该我来问你。你要做什么？不告而别一个人跑到山上来给那个男人上坟！李柔嘉你能耐了，仗着我对你的纵容，你竟然还敢对这个男人心心念念。”

他真是要气疯了，比起她来祭奠那个男人，他更生气的是她的不告而别，难道在她的心中，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吗？

柔嘉瞬间红了眼框，看着眼前如此熟悉的面孔，和昨晚梦中的纪风几乎一般无二，但此时此刻，他却如此凶狠地对她。

“...我是答应过你，不在你面前提起他，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关于他的半句，可今日是他的忌日，我必须来，我可以对所有人保持缄默，心却不能忘记他。”

她说着说着带了哭腔：“若是我都忘记他，这世上就再无人记得他了。”

“不许哭。”

拓跋风抹去她脸上两道泪痕，“若这泪是为他流的，你最好忍住。”

“我不懂你为何要对那个死去的懦夫情有独钟，但我拓跋风的妻子，心中不能住着旁人。你，只能是我的。”

他揽紧她的腰肢，朝着那鲜艳莹润的唇瓣重重吻下去，更贴切地说，是咬。他惩罚似的咬她，咬破她的唇，直到尝到那一丝腥甜。

柔嘉挣扎着，可身子始终不能保持平衡。

“拓跋...风...唔...”

她的泪水又掉下来一串，拓跋风终于停下，接住她落下的泪珠。

柔嘉迅速找到机会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因为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随即脚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拓跋风发现她扭到脚腕，压着心中关切的冲动，他皱着眉，眼中含着淡淡的不解，“你就这么讨厌我？”

柔嘉擦掉唇上的血迹和脸颊上的泪痕，她颤着声音，“没有。我从来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任何期待，你若是真的生气了，可以随时杀了我。”

“呵。”拓跋风笑了，“李柔嘉，你真的很懂怎么气死我。”

他将柔嘉抱起，放在秋千上，看着她那双水泠泠的不愿服输的眼睛，“我不过是气你不告而别，气你爱着那个男人，你却要我杀了你？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你真的以为我爱你爱到，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可以原谅。”

柔嘉整个人都愣住，脚腕的疼痛似乎消失了，她耳边嗡嗡轰鸣着，“你方才说什么？”她目光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