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这个严冬终于过去，大雪融化，地上只余残雪。

沉寂了一个冬天的草场焕发出新的生机，嫩绿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一日便可长高一寸。

拓跋风知道柔嘉在躲着自己，可他不在乎。

这日晴光正好，拓跋风似乎兴致不错，带着柔嘉去草场骑马。柔嘉坐在他身前，被他圈在怀中，马背颠簸，忍受了一路的柔嘉脸色煞白。

初春的风毕竟是冷的，她病气难愈，在马背上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

拓跋风察觉到她的不适，慢下马速，“原以为你身子渐渐要好了，气色也挺不错，没想到还是这么柔弱。”

柔嘉讪讪笑着，“让你失望了。我身子一向不好。”

“听闻你近日又吃不下饭，又在愁什么呢？太子府锦衣玉食，哪里亏待你，你还这么病恹恹？”拓跋风不会告诉她，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不会告诉她，今日带她出来，其实是为了让她散散心，免得整日在屋子里闷坏了。只是他一番好心，反倒让她受了颠簸的苦。

“我...”

其实柔嘉的身子渐渐已经好起来了，比之之前在陈国时要康健许多，气色也确实更好，只是她的病症痊愈不是一蹴而就，要慢慢调理。

“你怎么知道？”柔嘉问。

“呵，在我的府中，还有事能瞒过我？”

“其实没什么，你应该可以理解，拓跋风，我想家了。”柔嘉流露出一丝惨色，这世间最无解的是乡愁。

她只身来到异国他乡，这里冬日苦寒，远没有陈国温暖，她甚至连北周人的话都听不懂，只有银锣能陪她说说话。柔嘉苦笑，没想到唯二能和她说话的人，竟然是拓跋风。

想家？

拓跋风心中微微一笑，既然想家，那我便带你回家。

——

一直以来，拓跋风都是一个孤家寡人。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族，唯一的父亲是皇位上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的君王，他有一群整日都想要他死的兄弟，后来他杀光了自己的兄弟，搞臭了自己的名声，千夫所指，百姓唾骂，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所图的下一步，是整个天下。

柔嘉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来长安的三个月让她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未来将会在长安终老。她可能会在这个地方有亲人，爱人，孩子，和自己的家。

可现实总不遂人愿，尤其她面对的还是一个野心勃勃，志在天下的太子。

春来暖阳和煦，微风徐徐。

差不多到春盛之时了，柔嘉和拓跋风的关系在最近有所缓和。可能是拓跋风越来越忙的缘故，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但一旦有空闲，拓跋风总会来瞧她一眼，说些不痛不痒的气人的话，又离开。

柔嘉不和他置气，他说的那些她压根不在乎。

他依旧在受伤，还总是头痛。头疾这件事，对全太子府上下来说一直讳莫如深，拓跋风一旦头疾发作，便会性情残暴，极容易发怒。

据说是少时留下的隐疾，到底如何无人知晓。

柔嘉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她试着为拓跋风施针，没想到真的能缓解他的症状。此后每每发作，拓跋风总会来找她。

两人之间形成了微妙的默契，无需言语，也知道对方要什么。柔嘉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和拓跋风似乎已经认识许多年了。

一次，柔嘉大着胆子问他：“你的头疾是如何留下的？”

有传言说，他的头疾是因为刚出生时，被北周皇帝所不喜，于是母亲想摔死尚在襁褓的他，自此就留下旧疾。

“呵。”拓跋风轻笑，“这么好奇啊？别信坊间传闻，告诉你也无妨。”

柔嘉静静听着。

拓跋风出生在冷宫当中，人生的前十年，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冷宫中讨生活，明明是皇子，却活得比宫女太监还不如。但很快，他就显露出和旁人不同的心性。

母亲也发现，这个是一个残酷冷漠到极点的孩子，她一边爱着他，一边怕着他。她亲眼看见他白日在一个小太监面前忍气吞声，晚上就用烛台插进那太监的喉咙，第一次杀人那年，拓跋风只有八岁。

后来北周某些部落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皇帝为了制衡，封母家势力最为薄弱的拓跋风为太子。此后拓跋风母亲被处死，母家的部族却越来越强大。

他本是一个棋子，随时都可能被牺牲，没人能想到，他真的坐稳了太子位。

拓跋风淡淡阐述着一切，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也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他没有看着柔嘉，而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荒芜寂寥的庭院中，唯有一棵冷梅静静绽放着。

柔嘉瞧着他的背影，脑中不自觉浮现出他儿时在皇宫里被欺凌的场景，她眉心一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心疼他。

“为何与我说这些？”她问。

拓跋风陡然一顿，他自嘲笑笑，“不知道，但就是想告诉你。”

他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柔嘉，见她眼中竟然隐隐有着泪光，他摇摇头，随意坐在软榻上，“你在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