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病终于好起来，终于赶在那年的婚期前和沈齐举行了婚礼。

只是自此以后，她便一直生病，时不时就受风寒，咳嗽。在他的记忆里，三年前的她完全是个娇憨的少女，眼睛明亮而灵动，脸上有些微微的婴儿肥，一笑起来就很可爱。

但是如今呢，她越来越瘦，消瘦的骨肉撑不起来鲜艳的衣裳，她就再也不穿从前喜爱的亮色，只穿清淡的衣裳。

她的性子越来越沉静，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死气沉沉。

虽然很不愿意这么想，但沈齐还是觉得，公主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她越来越轻，轻到似乎对世间的任何都没有了留恋。

他有时真的害怕，她会哪天就突然飘走。

两人就这样呆了半日，一直到晚霞漫天，丫鬟们进来布置饭菜，柔嘉才停下笔。

他们不常在一起用饭，住也不住在一处，沈齐独自住在公主府别处，没有必要时，他并不会打扰。这三年，只有休沐这日，两人才会在一起共处。

柔嘉吃了两口就饱了，沈齐便也放下碗筷。

“公主近来又消瘦许多，不再多用些？”

“不必，没什么胃口。”

沈齐一直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柔嘉也看出他有话想说，便屏退众人。

“驸马是有话要对我说？”

“是，柔嘉。”他突然唤她名字，显得不那么生疏，“我曾以为那日悬崖边，我将你劝了回来，就能让你回到从前那样。可是如今看来我错了，你的人回来了，心却好像永远落在了悬崖边，和那个人一起坠下去了。”

柔嘉只是淡淡笑着，“驸马难得休沐，就要和我讲如此讳莫如深的话题？”

“为何不能讲，在我看来，公主的过去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只是心疼，我觉得你不该是现在这样。”

“驸马，你越界了。”柔嘉懒懒地倚在软垫上，脸上再没有了笑意，“成婚时我们便说过，我可以为你和沈家争取想要的一切，前提是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我活成什么样，是我想活成什么样，没有人可以逼我。”

被柔嘉一怼，沈齐竟然罕见的没有停下，他虽然尊重她，也十分知礼，但也有自己的骄傲，况且，他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以她现在的模样，他真怕她过几年就香消玉殒了。

“柔嘉，真的没有人逼你吗？你又何尝不是在自己逼自己，为什么你一定要逼自己恨他，一定要逼自己不忘记他？你已经很累了，身子骨这么差，你没有再多的力气了。”

“你出去。”

她闭着眼睛，语气尽力保持平静，她真怕自己一睁眼眼泪又掉下来。

“公主还要逼自己到几时？”

沈齐一不做二不休，她拉过柔嘉的手腕，拉着她走到一面巨大的帷幔遮挡的墙边。

瞬间，帷幔落下来，满墙的画像被风吹得沙沙，上面用心血绘着万千世界，主角却都是同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衣抱着剑的少年。

“你做什么！沈齐你疯了?”柔嘉难得地喊出声，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大声说过话了。

沈齐仔细看着墙上的画，语气平静：“三年来，公主逼着自己恨他，成功了吗？您将府中名字里有‘风’字的下人都赶出了府，却又不忍心给人他们许多银钱。您差点杀掉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侍卫，最后却还是放过了他。您说您最恨他，亲手夷了他的坟，但每年几日，都会坐在悬崖的那个秋千上，一坐就是一天。”

“公主，世界上最做不得伪的不是爱，而是恨。您根本做不到恨他，为何要一直折磨自己？”

柔嘉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再也止不住，一串串掉下来，她头越来越晕，终于站立不住，跪坐在地上，她开始放声大哭。

“你别再说了...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就是要恨他，我最恨他，我最讨厌他。他就是一个自私鬼，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依旧要杀掉太子哥哥？他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委屈一下自己，放下屠刀就这么难吗？为什么他潇潇洒洒地走了，把我留在世上痛苦不堪。”

看见她这副模样，沈齐心软了。他印象中，她一直很体面，一直淡淡的，除了那日悬崖，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失礼的时候。

他温柔地将泣不成声的柔嘉抱进怀里，她真的太瘦了，他都不敢用力，生怕弄伤了她。

他轻声道：“可是公主啊。你看看这些画呢，你亲自画的，一笔一笔都是你对他的爱和思念。你画了出来，却不愿面对，用帷幔遮挡起来，但画了就是画了，爱了就是爱了，就算他是个罪人，爱上他的你，也并没有什么错。”

“...真的吗？”

“真的。在我心里公主永远不会错。”

他的语调如此温柔，像在安抚柔弱的猫儿，慢慢的，慢慢的，柔嘉的抽泣声越来越轻。最后，她沉沉在他怀中睡去。

柔嘉许久没有睡一个整觉了，许是哭让她发泄了心中的情绪，这一觉分外酣甜。她梦见了当年纪风在她宫中养伤的那段日子，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当年，她就偷偷画过纪风。

沈齐将柔嘉抱到床上，银萝听见哭声急匆匆进来看，只看见公主睡着了，沈齐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替柔嘉曳了曳被子，随后俯身，在她额头留下轻柔而克制的一吻。

银锣睁大眼睛，驸马何时突然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