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雪下三日,富贵人家鹅绒貂裘出来踏雪,贫寒人家除了必需之营生,足不出户。
“卖炭喽,上好的炭火——”
沿街叫卖的卖炭翁已冻得手足瑟缩,却还是硬着头皮一户一户往人家家门前经过。
万一有人便买了呢?
土铸墙纸糊窗的人家没有开门,只有几个蹦蹦跳跳的幼童来,嬉皮笑脸地问道:“老乌龟,你卖炭?”
卖炭翁挑着担子,佝着身子,即使“老乌龟”三个字有些不中听,可一瞧这两个童子身上不知是什么的绫罗绸缎,相比之下,自己身上穿的简直就是一块破布。于是,他也只能改变脸色,笑脸相迎。
卖炭翁赔着笑脸道:“二位小公子,老朽卖的炭便宜好用,你们买些去吧。”
两个童子彼此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黄衣童子走出,瞧了眼他担子里的炭,倒似吓了一跳一般,张大嘴吃惊道:“老乌龟,你这卖的也叫炭,还是上好的炭?”
另一个双髻童子呸道:“这比我家下人用的还不如呢!”
卖炭翁只好道:“公子们若不自用,给下人买些也好啊。”
黄衣童子笑道:“老乌龟,你何时见过主子给下人买东西的?哈哈哈哈!”
双髻童子眼睛一溜:“不过呢,老乌龟若是跪下来,给本公子三个磕头,本公子也是可以买的!喂,你想不想看乌龟磕头?”
黄衣童子拍手附和:“想啊想啊想啊!”
早些年,卖炭翁也是火爆的性子,可他后来发现,人行于世,不免要学会低头。
他如今已习惯了向人低头——只要是人便好,而他自己,可以不将自己看作个人。
“公子一诺千金,老朽……”卖炭翁的一条腿刚跪下去,便被一个人唰地扶了起来,站得板正。他惊讶之际,看着扶起他的人,这个人十分耀眼,脑后似乎还泛了一圈神佛般的光芒,他不由得又跪了下去:“天神下降,天神下降啊!”
赵镕听见这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快感,咳了咳,方将卖炭翁拉起来:“本王不是什么天神。”
卖炭翁抱拳道:“不是天神,胜似天神啊!”
“喂,你是何人?为何穿得这般豪气?”黄衣童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黄衣,虽也是蜀锦段子,和眼前这浑身泛着金光之人比起来,简直也像是一块破布。
双髻童子也道:“管你是什么人?我们在这里教训这老乌龟,你管得着吗?识相的,就赶快离开,不然我们连你一起教训!”
“哼!”赵镕走过去,左右手一手提起一个人,“你们凭什么骂人家是老乌龟?这三个字,他顶多沾上个‘老’字!你们看看他,看看他漆黑的双手,看看他破洞的衣服,你们不觉得你们可耻吗?”
黄衣童子挣扎着:“他成日挑着担,背都弓成什么样子了,可不就是个老乌龟吗?”
双髻童子哼道:“我们手又不脏,衣服又不破洞,我们可耻什么?”
赵镕先对着黄衣童子骂道:“既然如此,我便喊你小杂种了!反正你一和‘小’字沾上了边,二也是这般没人管教的德行,小杂种,我这样喊你,你高兴吗?”
“你,你欺人太甚!”黄衣童子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镕冷哼:“小东西,和本王斗,再去修炼个五百年吧!”他一转头,看着双髻童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有百姓的供养,你平日膳食哪来的?身上衣服哪来的?”
双髻童子哭道:“我不知道!”
“鸣荻,你觉不觉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殿下好像在说他自己?”陆承欢站在后头看戏,忍不住道。
“怎么会呢?”鸣荻的双眼闪着星光,“殿下真是好威武,好帅气!”
“……”陆承欢似乎明白了,不仅晋王殿下不知道他自己是这样的,就连晋王府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
这是不是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赵镕把两个哭闹的童子放下,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日后我宁朝都是你们这样的败类,国家还有救吗?去,给本王向他道歉,跪下来,嗑三个头!”
鸣荻忍不住感慨:“殿下真是心怀天下,时刻想着国家!”
陆承欢苦笑。
黄衣童子闹道:“我不跪我不跪,我生下来还没向谁跪过!”
双髻童子哭道:“你敢叫我跪你,我要回去告诉爹爹娘亲!”
“好啊,你们现在不跪,本王就放你们回去,不过到时跪的,可就是你们和你们一家上下所有人了。”赵镕冷笑,“你们是想现在向他赔礼呢?还是想合家欢喜齐聚一堂,统统齐跪在晋王府门口,在京州无数双眼睛面前,向这个卖炭老头赔礼呢?”
“你……”黄衣童子内心挣扎了几下,终于还是拉着双髻童子,一齐对着卖炭翁磕了三个头,然后手牵着手飞快跑了。
“唉。”卖炭翁长长叹了口气。
赵镕一瞧,便知他心中所想,唤道:“鸣荻!”
鸣荻当然也知道他主子心中所想,掏出一个袋子,双手递给赵镕。
赵镕看也不看,便随手将袋子扔给卖炭翁:“老头,你的炭,本王都要了!”随后潇洒地走了。
陆承欢本来对这样的场景十分惊奇,但久而久之,也就司空见惯了。
毕竟,晋王赵镕的底气,可是富得流油的三晋。
“万两银子!不是十两,不是百两,不是千两,而是一万两,一万两啊!”
赵镕路过时,听见几个人谈论着一万两的故事,耳朵兔子一般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