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攥着块卡达伊夫,小嘴边沾着黏糊糊蜂蜜和碎屑,懵懂地站在铁匠铺门口,看那块普通的铁皮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被打出宝塔式的形状和碎花图案,看得入神,都忘记了手里的甜点。
陈贤熟练地抱起她,想给她抹干净,却把手上黑乎乎的碳灰蹭了她一脸。铁匠叫贝拉特,是个很有童心的中年男人,比陈贤大了几岁,此时走过来顺手给孩子画了两撇小胡子。
安逸的日子,总让陈贤恍惚。
他总会想,如果高明还在,他们应该就在过这样的生活吧。
铁匠的老婆奥兹格是个闲不下来的女人,拉扯着两个女儿,帮着照顾晨阳,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对做饭有极高的热情,会不停地赞美食材,但看见铁匠就会数落。贝拉特总是乐呵呵的不在意,转而偷偷邀请陈贤一起去喝拉克——一种兑水会变成乳白色的果酒。他拉着陈贤比谁打得嗝更大,打出一个震天响,便哈哈大笑,小酒馆的老板接着高呼一声“谢雷菲”,大家一起干杯……
热闹的生活可以驱赶走忧虑和胡思乱想,但酒喝多了是会醉的。他不知多少次回到家里,就躺在房间地毯中央,痴痴地念着爱人的名字流泪……
陈贤以为那些都只是微醺的梦,直到有一天听见在玩过家家的小晨阳,用稚嫩的声音自言自语:
“爸爸,明明,明明,爸爸……”
陈贤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没有打断也没有询问,只是在泪眼模糊中幻想,这画面中还有另一个身影,会回应孩子的一声声呼唤。
——不止是他的生命里有过他,他会变成一个童话。
中东战事多发,难民人数过多且结构复杂,对于宗教的不同解释和实践又导致了新的社会冲突。久而久之,难民问题成为了敏感的政治议题。政策逐渐收紧,更有可能直接一刀切斩断希望,本就困难重重的未成年人居留身份申请,变得尤其复杂而漫长。
说到底语言和文化还是相差太多,陈贤和当地人难以有深层次的沟通和理解。村子里发生了连续偷窃案,首当其冲就怀疑到他这个外来者身上。尽管陈贤一直彬彬有礼、正直坦荡,还是得不到公正的对待,收留了他们的贝拉特一家也备受非议。
一开始大家还能假装表面的和谐,但那些大人的心思,很快就从孩子身上流露了出来。
贝拉特的两个女儿开始排斥晨阳,而她们的妈妈注意力都在新出世的小儿子身上,无心管教或是默许这种行为。
陈贤还听不懂太多土耳其语,只是看到孩子一如既往追在两个姐姐的屁股后面,想和她们一起玩,但那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直无视她,甚至动手将她推开。
“Dur!”陈贤冲过去接住要摔倒的孩子,呵斥住贝拉特的两个女儿。
两个女孩在他高大的身躯下瑟瑟发抖,奥兹格闻声赶了出来,像母鸡护崽一样一手揽住一个女儿,后退着和陈贤对峙。
她们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陌生,就像在看一头野狼。
陈贤明白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