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挂在天边,烟雾混着哈气飘袅消散,车都熄了火,除了风声、远处些许隐约的啼鸣,就只剩烟卷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钱煜珩突然哼起了歌。她的嗓音温柔又有韵味,婉转动听。
词句里是母亲怀抱里的温存,陈贤从没在母亲口中听到过类似的音律,但这调子像是流淌在血液里,引得他在这异国他乡的黎明未至时刻,生得浓厚的凄凉之感。
“小宝宝,睡梦中,飞上了太空--
骑上那个月儿,跨上那个星星,宇宙任飞行—”
几句唱词模糊了陈贤的双眼,他抬起头去望月,好让眼泪不要溢出来。
他曾见过这个月亮。
多少年都不敢去回忆。
回忆自己曾在星夜里向爱人表白,说自己这辈子在寻找光亮。
——寻找那层云之上指引人不再畏惧的希望,寻找那高高的日月。
何其有幸,他见过晴天。
高明走后,他总是刻意避免仰望星空。
他住的地方永远紧拉着窗帘,夜里孤灯长明。他从不在月色下开车,从不过元宵中秋,从不再提起云层之上的梦。
可即使这样,闭上眼还是会看到那个不知名的半山平台,漫天繁星点缀,勾勒出银河,听到那个纯澈的声音跟他讲起北天十字架,讲那叫天津四的不是寺,讲那颗勾陈一,是上下八千年最明亮的北极星……
多希望死后真的有个世界,灵魂真的存在,不要消散于虚无之中。那么美好的灵魂,不该只是人世间的昙花一现。
陈贤转身,拭了拭眼角,抬眼辨认出小熊座。
高明,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吗?
我曾暗自埋怨过你,留我在这孤苦人间,遥望那些虚无缥缈。
但在流浪中,我渐渐察觉到,纵然无法似宇宙一般延绵宽广,纵然摆脱不了地球引力的束缚,但这自由确实仍是值得拥有的,这肉体凡胎,可以体验四季美好,可以品尝苦辣酸甜……
我明白了你说的很多话,我希望自己做到了你说的“让知识成为人类永恒的记忆。靠代代相传来创造永恒,成为永恒的一部分”,哪怕只做到了一点点。
晨阳问我月亮上有什么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你在场?
你不是想要永恒吗?
回来吧,我给你,都给你。
我带你认识我们的孩子,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们一起给她讲,遥远的未来会有更亮的北极星,可以照亮新人类的黑夜……
“你知道北极星会变吗?”陈贤盯着小熊座的尾巴,深呼吸了一下,幽幽开口。
钱煜珩停下了哼唱,转头去看陈贤,问道:“什么意思?北极星是变星吗?”
“变星?”她的反问又变成了陈贤的疑惑。
钱煜珩掏出手机来查了一下,低着头说:“还真是诶,北极星是经典造父变星。”
陈贤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在这又被科普了天文知识。
“我倒不知道这个,我说的是因为岁差而导致靠近北天极的恒星发生变化。”陈贤解释。
钱煜珩困惑地看过来,手机的光照得她的脸像一盏灯。她又低头查起岁差,嘴上说着:“我孤陋寡闻了。别看我搞了这么多年科研,其实我理科都很差的,这些概念我都不知道。‘变星’这个词我还是以前听师兄说的,因为他说玉衡是一颗脉动变星,让我多喝脉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他风格。”陈贤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一点都不稀奇,变星多得是。”钱煜珩低着头说。
“是啊,一点都不稀奇,但每一颗都独一无二。”
“……还真是。”钱煜珩好像查到了,看着手机喃喃自语,“我都不知道北极星不是固定的。”
“现在你知道了……我这也是他教的。”陈贤微笑道。
“是啊。现在我知道了。”钱煜珩微微迟疑了一下,露出依依不舍的笑容,柔声道:“谢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