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陈贤低着头，城市的光影从各处车窗照进来，他的面孔明灭不定，“我看谁都像他，看谁也都不像他，我好怕，我怕我记得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他。”

“我怕我模糊了爱的记忆，我怕和这孩子的人生纠缠在一起，会让我遗忘自己的来处和归途，我怕时间久了，再见时，我们认不出彼此……”

钱煜珩默默听着，回想起高明那句“我希望家人也尽快忘了我”，不知该喜该悲。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我为了她没完没了地发愁，可她一点都不懂，总是那么开心。”陈贤继续讲着，声音有一点颤抖，“多美好的生命啊，鲜活、炽烈，明亮得难以直视，让人不忍放手。我多希望能和他确认一下，我该不该、可不可以……”

钱煜珩听他讲了一夜，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语言习惯，凡是没有上下文代指的“他”，一律替换成“高明”，就容易理解了。

她把额头抵在了前面椅背上，在颠簸中侧过来看着陈贤，为他出人意料的真实、柔软和深情而感动。

“在车上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如果不是遇到何医生和王记者，我一定做不出抉择。”陈贤继续他的自我剖析，“我又想，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不会这么纠结。我一直都是个靠不住的人，遇到问题就想缩起来等别人帮我决定，一次都不例外。那时也是，我又没出息地想，要是他在就好了，这孩子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抚育。”

“其实您，压根不是在纠结孩子的去留呀。”钱煜珩突然坐直插话，点出了他的言语纰漏，“您看您担忧的，一直都只是‘自己能不能给她最好的抚育’这一点。”

陈贤看着她愣了很久，然后释然地笑了。

“或许。”他开口，“或许潜意识里我早就决定了吧。我觉得，我们都不能白活，也不能白死。如果不把他教会我的一切留在这世界上，那这些生命都太可惜了。他一生中已经有过太多的可惜了，不应该再添一次。我急切地需要一个活的理由，而孩子刚好是最合适的那个……”

陈贤怔了怔，合上嘴，又轻轻说：“可这些真实的想法，我一直都不敢说出来。”

“那怎么现在能说出来了呢？”钱煜珩微笑道。

“对他的老熟人，偶尔坦诚一下。”陈贤也笑。

“记忆或许是有寿命的，但记忆不仅仅是具体的事件，不仅是师兄说过什么、或是师兄长什么样，而是师兄这个人。”钱煜珩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在您心里仍然活着的……高明师兄这个人。记忆被形象化、被内化了，所以您才会试图求助于他，尝试用他的思考方式看问题。”

陈贤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我只是习惯性地依赖他。”

“不，做出思考的，其实还是您啊。我也会这样做的，这叫见贤思齐吧。”钱煜珩说着稍稍扬了下头，“我认为这没有错，您的记忆也不会有错。您和师兄的默契那么深，一定有属于彼此的暗号，绝不会认不出的。再多年，也只是增加了再见时的谈资。就像放了个很长的暑假，过得充实，就能等再开学的时候，积攒了没完没了的新鲜事能和对方分享。”

“可我从未得到任何人的首肯，我都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等，不知道孩子愿不愿意跟我……这么多年了，这些困惑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解不开。”

“可这都不是罪过。”钱煜珩轻轻叹了口气。

“陈贤哥，我还得纠正一下，您可不是靠不住的。”她摇着头细数道：“名牌大学毕业，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敢潇洒环游世界，历尽劫数大难不死，还保护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并愿意为抚养她长大……您对这个世界坚定的善良，我望尘莫及。高明师兄选您，我也心悦诚服。”

“你不懂，我为了私欲而不放他走，也是因为私欲而把那孩子据为己有，是伪善。”陈贤反驳的语气严肃。

“不啊，这是命运。”钱煜珩看向他的眼神坚定，“命运的决定性选择没有对错，换谁都不一定能做得更好，您不用对自己太过严苛。您是高明师兄认定的最好的家人，孩子能拥有这样的家人，不是一种幸运吗？……您要实在想求个解，等她大了，有自己的认知了，放她自己去选择，她会去掌控自己的命运的。其实从我们这些外人看来，这个解多显而易见啊？看刚刚您那张照片，她笑得多开心。您守护住了她天真的笑容，是真的善良。”

陈贤有所触动地望了望钱煜珩，低下头默默按亮了手机。

屏幕上那个穿着红裙子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双手捏着水管，从中喷出的水花被阳光照亮，像一片宝石，她就在那晶莹间朝向镜头笑得灿烂，毫不在意露出缺了一颗乳牙的豁口。

“她多大了？”钱煜珩跟着仔细看了看。

“差不多六岁。”陈贤答，“我对小孩儿的年龄没一点儿概念，不知道捡到她的时候她多大。是何医生走前告诉我了个大概，我记住了，推算的。”

“小姑娘可真漂亮。所以您最后给她取什么名字了？”

“晨阳。”陈贤从相片上抬眼，温柔地微笑着回答：“我给她起名叫高晨阳。”

钱煜珩怔在那，轮番对看陈贤的双眼，好像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看吧，还是为我的私心而震惊了吧？”陈贤笑道。

“没有哇……”钱煜珩摇头，“我觉得很浪漫。”

从普拉托到佛罗伦萨的中转站，巴士只开了不到二十分钟。

隔壁一直在睡觉的黑人小哥准时醒来，拎起提包就加入了下车的行列。钱煜珩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陈贤具体的目的地，连忙问：“您要下了吗？”

“还没。”陈贤见她果然还像十年前那样慌里慌张的，不由得又笑了一下，道：“和你一样，到罗马。”

“噢。”钱煜珩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回答会觉得心安。

“但我也跟着下去活动活动，年纪大了，坐太久容易血栓。”陈贤说。

钱煜珩陪着笑了笑，也系好外套下了车。

停车场相当大，地势平坦，天还没亮，看不太清外围，似乎是工厂和田地。

陈贤走到停车场出入口附近，看着手机定位，讲道：“这地方离城区还挺远呢，这其实在斯坎迪奇的边儿上。”

“嗯。”钱煜珩虽跟着下来了，但很快就又坐到了旁边的液压升降路桩上。

陈贤站在她的下风口，又点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