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跟着她,沿着不平整的土路走。两侧都是蒙了黄沙的白帐篷,人们瑟缩在阴凉下,没有谁的衣服是干净的,很多人打着赤脚,很多人受了伤。空中飞着很多苍蝇,热浪里气味也很难闻。
何所毓边走边介绍道:“你们很幸运了,没有遇上极端分子,他们很多人被抓住,几次尝试逃跑,被砍断手脚,就算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也很难救治。这个营地没有条件,只能往大城市转,可我们的车不够用,能跨城市的车就更少了,路上可能又被截……”
他们偶然路过个鼻青脸肿的人,正依偎着怀里的猫,陈贤多瞟了两眼,因为那猫是他在这营地看见的最体面的活物。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你接着往前走,找那个像‘j’一样的字母对应的54号。”何医生放下指路的手,又郑重说了句:“再会。”
陈贤朝她点点头,看她钻进了面前的帐篷,那里面躺着个缠满绷带的人。
陈贤和孩子被安置在一个已经住了一家人的帐篷里,物资很少,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这一路逃难,卫生情况一直堪忧,再加上可能是安定下来精神放松了,陈贤连着上吐下泻了几天。他按照自己的惯常操作,硬是挺过去了。可孩子好像也病了,一开始只是轻微咳嗽,一阵蔫头耷脑,一阵又哭闹不宁。到后来一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呼吸困难。
陈贤头重脚轻地抱着她冲到医生的帐前,可他不敢进去。
无助在浓夜中爬升到了顶峰。
他想起高明。
他想起他失去过挚爱。
几百个因为担心而不能安眠的夜,化作碎片,在他身边筑起个密不透风的罩子。记忆如铅水一样反灌进来。他窒息、惊恐,踉踉跄跄就近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把孩子牢牢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他满是血丝的红眼睛戒备着什么,吓得周围的难民全都不得安宁。
他没有过成功经验。
生命的脆弱他领悟过,却未能吸取什么教训。医学就像一个骗局,他看见何医生伸过来的双手,却感觉看到的是死神,他满脑子都是高明住院时无数次请求的那句“要回家、要回家”……
何所毓和他斡旋了一阵,很快急得失去了耐心,朝他喊:“你在干什么?陈贤,你想害死她吗?!”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贤一惊。
他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对啊,陈贤。
我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陈贤。
我怎么能照顾好别人?
他颤抖着,像被附了身,把孩子递了出去。
医生检查治疗后,认为孩子需要隔离,否则可能会传染更多的人。
孩子恢复了些,在小看诊桌上哭,被另一个白人医生抱起来哄。陈贤猛地抓住他的手,惊恐地摇头。
“你放心,我们还有抗生素,我们会给她用。我们不会带她走,我们会让你看到她。”何医生走上前劝慰。
可陈贤根本听不进去,只是重复:“我不能……我不能……”
“你冷静点啊!”何医生拽了拽陈贤抓着白人医生的手,可看到他的脸之后,迟疑了一下,态度变温和了些。她轻声开口,像怕吓着他似的:“陈贤,你别哭啊……”
陈贤用手肘抹了把泪,仍然伸着手央求:“我知道她要什么,你们……把她还我……Give her back to me…please…”
何医生和白人医生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了好一阵之后,她朝他点了点头。
哭闹不停的女婴被白人医生犹豫地递回陈贤手里。
陈贤小心翼翼抱住她,给她理了理身上的小衣服,然后蹲下身,跪坐在了地上。他轻轻拍着孩子,使劲吸了吸鼻涕,哽咽着说:“宝贝,没事的。没事的,乖。”
孩子回到他的怀里,真的渐渐停下了哭嚎,只是一下一下的抽泣暂时还停不下来。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陈贤半围在头上的、曾经是条围巾的破布,把脸往陈贤贴近的脸边蹭。
胡子被蹭得很痒,陈贤泪眼模糊地笑了,在孩子的小脑门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安慰道:“我爱你、那个会管你的神也爱你、叔叔阿姨都爱你,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