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贤坐回了靠窗位置。车子发动之后,他才又继续讲:“后来我带着孩子辗转流亡了多个村镇,最后被一伙武装俘获。我们被集聚起来,押经多个安置地……算是难民营吧。可能看我是异域面孔,我被带到了个条件还算好的。在等的时候,有遇到过其他外国人,他们在队伍里大叫,挥舞自己的护照,有当地的……或许是官员,就把他们领到一个大帐篷里。”
“我隐约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我知道我的护照就在背包里,可我不敢掏出来。”
“为什么?”钱煜珩问。
“我保护不了她。孩子是没有身份的。”陈贤答。
“路上其实也遇到过自发的救援队,遇到过收容所……几次,我有过几次机会,把孩子留在那。可是看着那些自身难保的人,我很钦佩他们还驻守在那些危险的地方,随时准备着伸出援手,但那种感觉就像面朝满是礁石的海岸线放生小鱼一样……”
“你不知道放手了,是对是错。”陈贤低下头,无奈一笑,“命运总是逼我做这种选择。”
钱煜珩沉默地点点头。
“我拉紧了那条遮沙的围巾,尽量把自己样貌藏起来,继续躲在普通难民的队里……”
陈贤回忆起进入难民营的事。
有穿着白马甲的工作人员来给他们依次登记。那个东亚面孔的中年女性老远就发现了他,从队伍前面略过几个人挤到他身边。
“With child, follow me, this line.”她四指并住招呼陈贤。
他低着头跟着走,接下她递来的一袋东西和一瓶水。
她问他们有没有哪里很痛需要救护、问他从哪里来。
陈贤摇摇头,答:“China.”
那女人有点诧异,停下了手里填信息的笔,对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换了中文道:“我都没看出来。你们一定受了不少苦。”
陈贤这才仔细看她,她其实年纪不大,也就三十上下,只是被环境摧残得有些沧桑。她的嘴唇挺好看的,有粒小巧的唇珠,就和他爱人的很像。她普通话标准,说出的话也很温柔。陈贤好多个月没怎么用过中文了,一时激动得脑子里密密麻麻都是想说的话,却苦于理不清个先后次序。
可女人接下来的问话让陈贤发挥不了任何母语优势。
她问:“孩子多大了?”
陈贤只能答:“不清楚。”
“不清楚?她妈妈呢?”她问着从陈贤怀里接过孩子,解开被裹检查。
“不清楚。应该是死了。”
显然女人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和陈贤不是一个种族,她略微流露出意外,眼睛在镜片后面快速眨动,好像是思考的时候必须有点什么外露的动作。
“那父亲呢?”她试探着问。
“不清楚,应该也是死了。”
她似是有些难过,沉默了几十秒后低叹出一句:“辛苦你了。”
陈贤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那孩子吃着一只手,另一手在抓女人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很快她检查完,一边录入信息一边说:“大使馆前几天就发了公告,很快可能就会组织撤侨,给我拍一下你的证件,我联系他们登记,我们找机会让你搭车去集合地。孩子还太小,U5那边有专门收容婴儿的,交给我们吧。”
“不!”陈贤脱口而出,又迟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问道:“……可以不吗?”
“什么意思?”女人盯着他眨眨眼睛,问:“你不想走?”
“我不想把她交到收容所。”陈贤连连摇头,道:“我养她。”
女人反复看他的手和脸,又眨了一阵眼,犹犹豫豫地问:“你……会吗?”
陈贤握着拳,用力地点头,恳切道:“我可以学。”
她要去看一个病人,顺路给陈贤带路,引他去休息的地方。路上她说自己叫何所毓,在国内做了几年儿科医生,出来做无国界医生,第一站就是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