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钱煜珩没敢看他,声音也像要哭。
“后来我们就在那个安置营待着,直到孩子的病好了。期间好几个国家撤侨,外国人基本都离开了。”
“那您呢?”
陈贤想了想,答:“我没有准确的时间概念,不知道到底在那住了多久,我沉溺于纠结。”
“纠结?”钱煜珩疑惑。
“嗯。”陈贤点点头,看向前方,回忆着答:“对于我自己和孩子要不要走、要不要留,我反复纠结。直到何医生要先我们离开了。”
他想起那天抱着孩子去领新的补给品,经过大帐篷,看见几个人围在一个煤炉边,在等着煮一种什么茶。
陈贤在那见到了在整理行囊的何医生和一位中国记者。这记者前几天来采访过他,陈贤知道他姓王。当时他一直盯着他的耳朵看,只因觉得他耳朵和鬓角那里长得和高明很像,他在心里早就给他取了个代号叫“王耳朵”了。
“何医生跟我打招呼,说她得去另外的安置营了,那边伤员太多,人手不够。她说如果我想回国,后天是最后的机会,审查比较严格,舱位也紧张,孩子应该是带不走的。她让我给个准话,如果决定要走,她立刻帮我联系。”陈贤给钱煜珩讲。
“那是我必须抉择的时刻了,我站在那煤炉附近,愁得手脚冰凉、直冒冷汗,低头看见孩子在我怀里睡得正香。”
“该不该执意留住她啊?我脑子里翻不出个答案。那阵子我已经意识到,我可能给她带来了一种language shock,每次身边有人说当地话逗她,她会有不一样的反应。可我不会说啊,无论说英语或者中文,她都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我。她应该还算喜欢听我的声音,她也会笑,但好像一点也不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她那时候刚咿呀学语,对着我,妈妈爸爸张口就叫,可能……她根本分不出差别吧,想想我那时候就是个流浪汉,胡子拉碴的,头发应该都过肩膀,也怪我……”陈贤说着低声哼笑了一下,又恢复严肃:“我每次想教她说话,都会纠结,我该教她叫爸爸吗?我能是她爸爸吗?”
钱煜珩皱着眉头,努力理解他的话。
“其实从捡到她开始,一路我都在发愁。我不知道她的身世为何,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她留在她的祖国、接受她应受的教育、信仰她祖先的信仰……说不准他还有亲戚在,我这样擅自带走她,不知他们会不会恨我?”
“可是我又不舍得。”陈贤说着瘪了瘪嘴,“这孩子天生笑点低,没人陪她玩,她自己都能给自己逗得咯咯乐半天。明明生在战乱中,却没沾染到丝毫灰暗。”陈贤可能困了,抬起头缓缓眨巴了几下眼睛,叹道:“这种傻兮兮的纯真,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继续讲起那天在煤炉边,和两个同胞坦言自己的忧愁。
何医生也像钱煜珩那样,反问他在纠结什么。
“我怕她跟着我,会丧失原本的她。”陈贤坦言。
何医生不解,问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