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得以仔细端详他的样子。
刚刚在外面见他,只印象他身材挺拔、高大匀称,没有丝毫发福的迹象。这一近看,钱煜珩才看清他健康的肤色、俊朗的五官。
尽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连鬓角都花白了,但他的双眼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容纳着平淡而温和的笑意。他举手投足都很绅士,整个人睿智、稳重,还带着难以让人忽略的神秘感。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过去的记忆,带着钱煜珩一直想了解的故事结局,让她无法自控地想接近他。
“嗯。”陈贤应了声,眼角挤出鱼尾纹,“你说的那个以前,已经像上辈子了。”
钱煜珩回想初识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彼时自己还在读博士,后来,毕业前被师兄叫去给他见证预设医疗决定的时候,距今也有十余年了。
十年,换了多少个环境,确实想来恍如隔世。
但十年前的故事还历历在目。年轻时一瞬的绽放,就已经是一生最值得书写的旋律,那之后,都像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确实。”她附和。不知该说什么,就问:“您做这行很久了吗?”
“不算很久,三四年而已。”
钱煜珩深感自己年纪见长,聊天能力没见长。
她又问:“欧洲好找工作吗?”
“这边货运司机短缺,太苦了,没那么多人愿意做。”
钱煜珩有点意外:“那……您为什么来这边做?比国内收入高吗?”
“我只是喜欢在路上,”陈贤笑得有点牵强,“一连几个月,漫长的、无尽的路……”
钱煜珩的尬聊并没有冷场,这个叫陈贤的男人没有她记忆中和想象中那样冷酷,甚至可以用健谈来形容。
他讲起自己成为货车司机的故事,讲起拿执照的过程中搭班子的车长、讲起运货路上遇到的同行。
“……他们不少是东欧来的司机。我和他们不同。他们思念家乡,渴望回到平静的生活、渴望回归家庭。而我是想要这样的漂泊奔波,想要不知道下周我身在何处。”
“他们很多人思想挺单纯的,因为他们曾经身处的环境太过动荡。仅仅是能挣到够吃饭的钱,仅仅是想到老了之后能有钱看医生,就很幸福了。和这种人同道,很多时候能放松一些。”
“但也很卷啊,这就是为什么本地人厌恶外来劳工,他们可以仅要求很少的报酬,造成恶性竞争。我夹在两方之间,不上不下,但我也不是很在乎,其实我不在意工资高低,心态平和就行了。”
“原来您是追求自由。”钱煜珩一直插不上嘴,应和着往座椅里缩了缩。
陈贤盯着她沉默了一下,似是想反驳,但开口只是问:“你呢?”
“我……”钱煜珩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茫然回想了一阵,总结出一句:“我一直在学校里。”
“十年了,你在追求什么?”男人纠正她对问题的理解。
这句话有魔力一般,在和那如夜色般浓厚的墨黑色双瞳对视的瞬间,钱煜珩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煜珩,以后想做什么?”
她牢牢记得那一幕。
她那被病痛折磨得连讲话都很艰难的师兄,用虚弱不堪的声音,问她想要什么。
她记得自己大概说了那套固定答案:“按部就班,文章发得好的话去高校找个教职。运气不好的话,就知难而退,回老家找个稳定工作。”
她记得这个回答,让师兄很不满意。
她记得这个回答,她自己也很不满意。
“我在追求师兄十年前想要的那个未来。”鬼使神差地,钱煜珩斗胆说出这样一句话,语气像在宣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