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粘稠的浅眠中醒来,车子已停稳。钱煜珩看了下手机:九点近五十分。
接续的长途车很快就要开出,她慌里慌张起身从架子上取行李。背包砸下来时勾到耳机线,扯着手机乱作一团,落了她个措手不及。
“当心点。”
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帮她托了一把书包。
在这异国他乡,一上来就说中文的陌生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钱煜珩回头去看,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亚裔男子,穿着身黑色长风衣,高个子挡住了车里本就不亮的灯光。
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欸,不好意思。”她先道歉。想不起这人是谁,可能在白人堆里遇到个同胞,看谁都会觉得眼熟吧。
那男人深邃的眼眸盯了她一刻,低头看路从她身旁走了。
钱煜珩拉着两件大行李赶去下一程的发车站台,又遇见了那个男人。
“啊,刚才,谢谢您啊。”钱煜珩刚好排到他身后。
“不足挂齿。”男人瞥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把大旅行包提起来,道:“钱煜珩,好久不见。”
“您认得我?”钱煜珩意外,停下了刚把行李箱拉杆收回去的手,看着他把包扔进行李舱,又折返。
“当然,你签的名,我看过无数次。每一划落在哪,我都记得。”那人说着,顺手帮她拎起行李箱,也码进行李舱。
眼前的身影一下对上了多年前那个在病床边坐着的黑衣男人,那种沉重而颓丧的感觉还在,但也多了些别的。
钱煜珩感觉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明明已经到了更南的城市,这里的夜风却好像更冷。
回过神来,那男人已经上车验票了,她连忙追上去,也急匆匆验过票,支支吾吾地问:“您是……师兄的……高明师兄的……哥哥?”
前面的人听到那个名字,好像怔了一下。
钱煜珩想叫他,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好意思,我该怎么称呼您?”
“陈贤。”他侧头,微微低了一低,重复道:“我叫陈贤。”
钱煜珩没敢和他并排,而是坐在了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
大巴很快开动了,这车要坐一整夜,不年不节的,乘客稀稀拉拉。
她又把耳机塞上,继续播放刚刚的歌单。但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不住地从椅缝间往前瞥。
她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想探个究竟。
走廊另一侧的黑人小哥关了阅读灯,把脸蒙进了帽子里开始睡觉。钱煜珩鼓起勇气,扶着椅背探身到前排,摇摇晃晃的地问:“我睡不着,能和您聊聊吗?”
前座的男人没有抗拒,抬手把垂到旁边座位上的外套衣摆拉了起来。
“您去意大利做什么?”钱煜珩落座,搭讪的话题却从别处切入。
“去参加定期培训,顺便见个承运人。”
她想了想,问道:“您做物流生意吗?”
“开货车的。”陈贤很自然地回答。
钱煜珩记忆里见到他好像都是西装革履的,就连在医院里最落魄那时候,他也是一副白领精英的样子。
“记得您以前好像不是做这行的?”她问。
那人手肘支在窗沿,撑着下巴,侧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