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阿兰多歌剧院注定又要迎来一个不眠之夜。
欧卡诺姆还在为歌剧院的前途未卜忧心忡忡。本来他们就连维持现状都十分困难了,被索伦盯上更是难以承受的天降横祸。从前在歌剧院里挑大梁的伊尔法林坠落高台后至今没能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即使他能捡回一条命,以后也无法再用双腿站起来了。
纳奎丽十分自责,认为自己策划了那一幕坠崖戏要对此负很大责任。欧卡诺姆本来还指望这个严厉却可靠的二把手能帮自己一起咬牙扛过现下的难关,但她从那晚后就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欧卡诺姆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去探视她的情况,而每次他看见纳奎丽,她都好像比前一天更加消瘦苍白,萎靡不振,还总是露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就好像她周围有什么幻觉在追杀她似的。
然后就是今晚,今晚是一个没有星光和月亮,如同死亡一般黑暗的夜晚。自从伊尔法林出事后,阿兰多歌剧院的每一个夜晚也都和死人的墓穴一样寂静,但在后半夜,本就睡的不怎么踏实的欧卡诺姆被屋外一阵阵由远及近,夹杂着惊恐与悲痛的嘈杂低语声吵醒了,他费力睁开如同正被灼烧着似的眼睛,咬牙等待着脑袋里的胀痛感得以缓解。
有人使劲敲了几下他的门,动作粗鲁,几乎像是在砸门了。欧卡诺姆心中萦绕了几日不散的烦躁感顷刻间爆发,这个素来总表现的像好好先生一样的人差点破口大骂,但在那之前,门外的人先开了口。
“快起来,总管!”那人叫嚷道,“出事了!维斯帕死了!”
欧卡诺姆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了,他头脑一片空白,表情也一片空白。他走到维斯帕曾经的卧室门前,那里已经围了些人,但不多,更多人没有过来,只在院子外探头探脑。
院子里站着十二个宫廷侍卫,六人拿着油灯,另外六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有一个人,被一块黑布从头盖到脚,几丝红发从那下面露出来。
欧卡诺姆甚至没有力气表现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像看着梦中的情景一样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半天,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除了那几个抬担架的侍卫外唯一站在维斯帕旁边的那个人。
“您还有什么吩咐,罗迷莫斯大人?”领头的侍卫走到她面前,恭敬地弯下身,他近似卑微的神情和其中夹杂着的一丝惶恐让欧卡诺姆一瞬间以为他复命的对象不是罗迷莫斯,而是索伦。
维斯帕下葬七日后,罗迷莫斯交给欧卡诺姆两份文件,一份是阿兰多皇家歌剧院预算申请通过的批复,另一份是她的辞呈。
欧卡诺姆收下了第一份,而第二份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撕成碎片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您太客气了,我哪里承受得起,大人?”欧卡诺姆说,“您要走根本无需通知我,我一早就知道,您不属于我们这里。这里配不上您。”
“……我已经安排好了医生,以后会定期来给伊尔法林复查,其他人如果恰好遇到什么头疼脑热,到时可以一并问诊。”罗迷莫斯说,“除此以外,如果歌剧院以后再遇上什么难处,也可以写信告诉我。”
“感谢您的仁慈,愿吾主米尔寇保佑我们。”欧卡诺姆说。
这是近日来逐渐开始挂在努曼诺尔人嘴边的一句话,当前还只是阿兰多地区中的贵族说得较多,但不出意外很快就会传播到米塔尔玛的大街小巷,再然后用不了一两年,即使是最偏僻的佛洛斯塔地区的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随口念出这句祷词。
欧卡诺姆的表情看着不可谓不真诚,但罗迷莫斯能听出他的声音比他平日说话惯常的音调拔高了半度,让那句话听上去平白显出几分尖刻。
不过罗迷莫斯没有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你知道吗?”就在她即将走出门外时,欧卡诺姆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罗迷莫斯回头看去,毫无意外地迎上了对方眼中不加掩饰后满溢而出的愤懑乃至怨恨。“从得知你要来阿兰多歌剧院后,我们就知道你早晚会给这里带来灾祸。”
罗迷莫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这个消息对她并不新鲜,纳奎丽第一次见面时就骂她是个灾星,维斯帕最初时对她也敌意满满,伊尔法林要好一点,从始至终只活在他的戏剧世界里,对包括罗迷莫斯在内的现实中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漠不关心,其他人对罗迷莫斯的感情也是畏惧居多,其中又夹杂着些许对恶魔的鄙夷和对俘虏的优越,大多数人对她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从欧卡诺姆嘴里听见这种话倒还是头一遭。
欧卡诺姆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这座歌剧院内部的最高话事人,他的立场不仅代表他自己,也代表着剧院的官方态度。罗迷莫斯再怎么不受待见,那也是法拉松金口玉言遣派过来的,别人可以表达嫌恶和抗拒,他不行,否则就是剧院在对皇帝的命令公然表达不满。
不过欧卡诺姆毕竟也只是个人,在内心深处,他对罗迷莫斯的到来必然还是有些自己的想法的,而这想法具体是什么呢?说实话,就连罗迷莫斯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罗迷莫斯有想过欧卡诺姆对她表现出的欢迎与热情只是表面工夫,这也是很正常的,那时的罗迷莫斯是一团蕴藏着强大力量又压抑着无尽怒火的黑云,难以捉摸又危险致命,别说一个小小歌剧院总管,就连法拉松自己都不太敢和她近距离接触。如果欧卡诺姆有的选,八成也会希望这辈子也别和罗迷莫斯碰面。
可要说欧卡诺姆只是迫于无奈才捏着鼻子对罗迷莫斯笑脸相迎,他表现的又着实太亲切热络了一些。罗迷莫斯见过欧卡诺姆跟贵族和官僚打交道、攀交情时的样子,她知道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小老头并不永远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热情友好,欧卡诺姆实际上很精明,他很清楚哪些人要巴结,哪些人只需表现出尊敬,又有哪些人应该敬而远之。而罗迷莫斯看起来就很像该和她保持距离的那类人。
然而欧卡诺姆的所做所为恰恰相反,他花了很多心思,用尽了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试图让罗迷莫斯能真正融入进他们,他甚至邀请罗迷莫斯去参加他一百五十岁的生日宴,当然,罗迷莫斯识趣地婉拒了,她对聚会没有兴趣,也无意去冷场扫其他人的兴,欧卡诺姆专门给她送来的一大块奶油蛋糕,也被罗迷莫斯随手分给了永远那些吃不够甜食的孩子,胆子大点敢从她手里接过蛋糕的小孩儿,很快就成了继欧卡诺姆后第一波会大大咧咧喊她“罗迷莫斯小姐”的人。
但罗迷莫斯不是四五岁的小孩,不会因为一点糖和蛋糕就被收买软化,在贡多林时她也不是没有获得过善意,比阿兰多歌剧院给她的还要多,那也没能阻止她最后把贡多林的位置布局透露给索伦。欧卡诺姆的努力自然也起不了太大作用,而且和贡多林的精灵不同的是,欧卡诺姆很清楚罗迷莫斯不是什么柔弱少女,他应该也不至于天真到幻想能跟罗迷莫斯真心换真心,这里是现实,往往不会有戏剧里幸福圆满的快乐结局。
所以罗迷莫斯不太理解欧卡诺姆这样做对他或对歌剧院有什么好处,最后只能解释为欧卡诺姆的个人性格如此。她注意到了,欧卡诺姆不是个很讲究公私分明的人,他经营歌剧院的方式与其说是经营事业,更像是在经营家庭,这也是理所当然,现今的努曼诺尔帝国正处于严峻的文艺寒冬时期,仅凭公事公办的同僚关系,很难将歌剧院里的几百号人凝聚起来。
这样的管理哲学让欧卡诺姆领导时期的阿兰多歌剧院汇聚了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不合群的人,很多人离开阿兰多歌剧院在外几乎是无法正常生存的,最典型的例子是伊尔法林,说真的,要论起怪胎程度,就连罗迷莫斯都比他正常多了;还有纳奎丽,如果没有欧卡诺姆替她到处打圆场说好话,以她严厉到近乎刻薄的性格大大小小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就算不论性格,在知道她的出身和她家里对她从事这行的态度后,也很少有人敢冒着得罪一位领主的风险雇用她了;哦,还有维斯帕,维斯帕不太愿意多聊她来到阿兰多歌剧院之前的生活,但从她偶然提及的只言片语可以得知,她加入阿兰多歌剧院时尚且不满十七岁,那时成为明星演员还不是她的梦想,她只是扫了一眼阿兰多歌剧院门口的漂亮海报(她甚至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被欧卡诺姆说动去参加面试了,而她当时本来要去和一个大她一百多岁的男人约会,以此赚够能填饱今天肚子的钱。
至于罗迷莫斯,尽管欧卡诺姆从未期待过她的到来,她自己也并不想来,但她到底还是来了,成为了阿兰多歌剧院的一分子,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那么对家庭成员,欧卡诺姆自然会拿出他百分之一百二的耐心和宽容,任何人都不该被排除在外,即使家庭的新成员是传言中的女巫,怪物,恶魔。
而现在这个家庭已经濒临破碎了。
维斯帕,伊尔法林,纳奎丽,一个已长眠于六尺之下,一个重伤昏迷终身残疾,一个精神恍惚疯疯癫癫,其余人也都惶惶不安,罗迷莫斯不是维斯帕死后第一个辞职的人,光是这一周,已经有十多个人来找欧卡诺姆,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了离开的意思。阿兰多歌剧院的核心人物短短时间里就四个没了三个,他们既对歌剧院的未来持悲观态度,也害怕这灾厄波及到他们自身。
而这一切都因罗迷莫斯而起,即使她主观并不希望变成这样,但她甚至不用主动去推动事情发展,以她的身份和能量,厄运降临在她身边的人身上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世人称罗迷莫斯为日暮黄昏,痛恨她的人视其为黑夜降临的前兆,崇拜她的人则将她称作暮影吞没一切前最后的白日余辉,但真正的罗迷莫斯既可说二者皆是,又可说二者皆非,她在大乐章中的本职是平衡,不是纯粹的善,也不是彻底的恶,但也不是有些人以为的善恶相等,光暗参半,不,那不是罗迷莫斯所象征的平衡。
罗迷莫斯的平衡是一架无规律摇摆但永不倾覆的天平,她的使命不是去温柔地调和矛盾,而是敦促这个世界永远不会陷入沉眠,为此她欢迎一切创造和新生,也不会拒绝一切毁灭和衰亡,她身边的人也许能因她迎来人生中最大的幸运转机,或转瞬间落入噩梦般的深渊谷底,唯独不可能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平静。